借君三十年

#鱼进锅五一•飞花令#

#四海重然诺#



四海重然诺,吾尝闻白眉。

秦城游侠客,相得半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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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AU,原型什么的看破不说破吧……



早年间梁国未立,陈朝衰微,燕王郭世襄才刚刚新封了敦煌公,与身为左都督领率精兵的兄长一道,也号称是统领右三军一应兵马。然而他统领的右三军跟长兄麾下的左三军相比实在相形见绌,说到底其实不过是就地征召东拼西凑出的一支人马罢了。毕竟,当时连他的父亲也不过是岌岌可危的陈王朝里,百十个或拥兵自立或举师勤王的藩镇之一。天下割裂久已,自高祖澄清宇内封定四夷到如今二世而衰,百姓揭竿而起,也不过区区几十载的功夫。正可谓是天下大势风云变幻,难测者如是。

郭家本是今上外戚,这些年来征讨四方骚乱,也算立下不少战功。然而功劳愈大,势力愈强,便愈是要让远在扬州的帝王忧虑。旬月之内,郭父身为太原留守,却得报说副将密信皇帝说他有不臣之心。眼看大难临头,只得先发制人举事自保。正值突厥进犯,他当机立断以内外勾结之名一连斩了两个副留守,算是正式立帜。这会儿大军自太原出动,正挥师西进,意欲直下长安。


入了秋的天候一天短过一天,才造了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渭水尽头壮阔的霞色就让苍苍莽莽的群山掩去了锋芒。刁斗声传,劲风习习,一空繁星且倾出了洒落的银河。

右三军的主帐正设在水畔,天色虽晚,郭世襄伫立在摊平的地图前,仍旧苦苦思索着最后一战的部署。自洛阳发兵以来,大军沿路击破霍邑,飞渡黄河,可谓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除却部署得当,将士用命,也多亏了陈朝主力大多远在江都,中原两大军阀又恰好一团酣战,无暇西顾。郭世襄心里明白,若要攻陷长安,拿现如今的这一套总归是行不通的。

正当他出神的时分,不见有人通报,大帐里却匆匆忙忙进了个人来,没等他出声呵斥,就听来人丝毫没见客气,粗着嗓子嚷着,“将军,我上回给您提的那个于松之,我可听说他最近正在关中。您倒是派人下帖了没有啊?”

“三更鼓都响了,我当是谁呢。眼看着月初就要进兵长安了,全军上下军务庶务忙都忙不开,你这时候让我去三顾茅庐,彦国,你该不是忙昏了头了吧?”来的正是郭世襄的妻兄侯彦国,他二人布衣之交,一向是随便惯了,即便是如今世襄封了主帅,侯彦国出入帅帐依旧如履平地,毫不拘泥规矩。郭世襄对此倒是不以为忤,只是听他又老生常谈地提起了于松之,实在不免踩和两句。自打起兵侯彦国就没少人前人后地提起过他那个师兄,幸亏他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文人,不然郭世襄简直怀疑他要正经写两篇四六句给师兄扬名立万。

“不是,哎,将军这可就是冤枉人了不是,我这可都是为了您打算,于松之不比旁人,我们百十号人早年间一同中第在吏部铨选,高孝基高侍郎唯独赞他整武齐文堪为国器。那年他还没及冠,才刚刚十八呢。现如今您虽然封了敦煌公,掌着右三军,可您麾下大都不还是些个只能冲锋陷阵的武夫?何况再往后国公入主了长安,我这身份尴尬,府中旁的人等又不通军务。您身边怎么不得跟个明白人?”侯彦国真觉得自己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奈何郭世襄这回看起来居然软硬不吃,真可谓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早前自己拿于松之的文章给他看,郭世襄也是心驰神往地要见一见本尊,所以要说郭世襄没动过心,侯彦国第一个不能信。可他就是不明白,眼下忙是忙些,寻个人递张帖子总还是使得的,总也好过让旁人先下手为强,阴差阳错占了现成的便宜。所以他只有任劳任怨地劝了一遍又一遍,弄得倒好像他自己任人唯亲似的了。想到这他不由得瘪瘪嘴抱怨了两句, “照这个光景至多再有十几日就要进兵长安。同着您我是明人不说暗话,今儿个您要是错过了于松之,我打包票日后您找我哭的时候我可不管您酒钱啊。”

看着屋里团团转的侯彦国,郭世襄不免摇头太息,他哪里不知道于松之是个难得的王佐之才。于家累世公卿,于公子自幼受教于当世名流如太子洗马李文纪内史侍郎薛玄卿等人,尚未及冠就广有才名。放眼山东士族,不可不谓之翘楚,然而自己顶多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将,打了几场胜仗也大都归在父兄名下,如于松之这样的人物,即便是真的收入彀中,又当如何施展呢。旁的不说,近来书信来往,他已经隐隐感到了来自父兄的忌惮,这个时候再去寻访经国之材,若是让兄长的人知晓了,不知道要传出什么衍文,若是一招不慎,怕是要将于松之的仕途也一遭折进去了。只是这些话,他实在不想拿出来和旁人说道,即使是跟自己情同手足的侯彦国。毕竟,兄弟阋墙总归是让人耻笑的见闻,更何况是这个最需要精诚一致的节骨眼上,“我不是不信你,可是漫说方今天下骚扰,群雄并起,他若真是你说的不出世的大才,瞧不瞧得上我郭家这一摊买卖且在两可之间,就是真的情愿效命,在父亲兄长那里怕也大可谋个顶好的职位。你也知道我号为敦煌公统领三军,其实往往是四处掣肘八方碰壁,哪里敢肖想什么以后呢。”

“这您可就小看了区区在下不是,姓侯的咱别的能耐没有,偏偏就混了个好人缘,当年在在师门里我算是岁数最小,往往多受照顾,松之跟我也是最好。您只要应了,我写个帖子去不怕他不来。”侯彦国自以为不是不明白这里头的关节,清流名士为着自矜身份宁可不出仕也是有的,自小长在世家,这些个陈腐套路他自然比一般人都看得更多。然而因着少年相交,他也更知道于松之和那些人的不同。这个师兄为人最是清风磊落,早年就曾因为预言陈朝不久让乃父揍得三天下不了地。以他的为人,他若不肯出仕,莫说是国公世子,就是今上遣人去催,他也定然有法子脱逃。可他这会儿明知道二公子在渭北,居然自齐州一路策马而来,想也是对二公子好一番爱重仰慕,至少也是存了考量之心的。若不然,国公和大公子押运辎重才过黄河,他满可以不用把马催的那么急嘛。

“容我再想想吧,天儿也不早了,你且先歇着就是。”郭世襄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让侯彦国打断的排兵布阵的思路,正不欲多聊,只冲人摆了摆手作罢。

侯彦国不知道其中门道,见他如此,心说将军向来是个通透的人物,怎么这点小事上反倒拘泥起来,“哎,你说说你,这时候倒会想东想西怕屈了才了,得了,跟你这倔脾气没法说理。”

“报,帐外有人求见将军,自称是叫于松之的。”还没等侯彦国转出帐外,就听守门的兵士隔着帷幕喊的好大声。这一嗓子下去,怕是二里地外的狗也都要给喊醒了。

“长不长眼色,掌了灯了还来求见将军的让他住下明天来报就是了。哎,你等会?于松之?哎呀我说兄弟,你这回可算是走了大运了你是!”侯彦国顺嘴抱怨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来人说的是于松之到了。自己正光顾着高兴,一转头,才发现他家将军早就迎出帐外,没了踪影了,御寒的披风都还挂在架子上没来得及取,“哎,我也是瞎了心了还当着将军果真不上心。这会儿听说人自己送上门来,这不是跑得比兔子还快么。这人,就知道跟我嘴上撑门面,真不讲义气。”


“我近来梦里常见一人,自号诸葛孔明,如是有三,今天先生就来了,可见梦中之人诚不欺我。”转回主帐三人重又见了礼,虽然天色已晚,郭世襄仍旧让侯彦国作陪又摆了些小菜以茶代酒算是给于松之接风。座上两人宾主尽欢,侯彦国就着酱黄瓜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碟花生米正嫌嘴里寡淡,偶然听了一耳朵这话,又看了看自家将军虽然强板着脸却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根上的模样,心里不免腹诽,将军当着我话说的冠冕堂皇,前怕狼后怕虎,这会儿倒是什么瞎话都好意思拿出来糊弄人。还梦见诸葛孔明,真会给人脸上贴金,还顺道把自己夸了一夸,你怎么不干脆直说自己梦见周公了?

“将军过奖了,于某弃官前也不过是个区区县尉,哪敢自比武侯。不过是风闻国公高义,渭北举兵,特来投奔将军麾下。”于松之松松地披着进门时让郭世襄硬塞进怀里的大氅,半倚在案上虚虚靠着帐内刚点起来的碳炉子,一身的寒意都让这一点熨贴的热气给驱散了。他眉目含笑话锋却是一转,再看向郭世襄的目光颇有深意。郭家举兵这事已有月余算是天下皆知,可是他于松之一不拜谒国公,二不投名于世子门下,倒是直奔了彼时虽然打了几场漂亮仗,却尚且名不见经传的二公子,常人看来怕是颇有几分费解。

然而,于松之却不这么想。早年间天下初定,高祖允文允武,也是一代英烈人物,人道是太平盛世指日可待。于松之却对刺史任上的父亲说,今上以外戚封国,诈取天下,又有诸子骄奢弟兄阋墙,必定不能长久。他远在齐州,却把这个郭家二公子的掌故打听得详细。观他用兵密如鬼神,疾如风雷,进不可挡,退不可追,又闻听他为帅赏不遗远,罚不阿近,兼备立功之志,不乏仁人之心,纵观天下荒乱,昏君当道,民怨沸腾,群臣失节,虽然斩木揭竿割据一方的势力不在少数,却只有这一位正可谓是他要定志追随的明主。

“先生不必过谦,自打军中有了您师弟侯彦国,我们这儿哪还有没听过先生大名的。”这话一出,四目相对之下,倒是把两个人都逗笑了。

“哎,将军,你们聊你们的扯我干嘛。”侯彦国这边面不改色地顺走了于松之面前的花生米,听见郭世襄提起自己,紧着把正嚼得起劲的豆腐干先咽了,心里只道,这俩人可算遇上亲家了,真真是一样的脾性。合着在先生门下那会儿自比张良萧何的又不是您了?风闻国公举兵您这边倒赶着投奔二公子,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明明喝的是茶不是酒,侯彦国却觉得自己很快醉倒在了主帐里。至于后来究竟是怎么回到自己床上的,居然一概不知,只记得那两个人真就是一见如故,从兵法国策到驭人将兵,仿佛恨不能通宵达旦一般。

眼看着话聊到天色既白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只恨军中无酒,不能浮一大白。于松之随手捡了个花生壳往鼾声震天的侯彦国脸上砸过去,看那人仍没有反应,这才拢着袖子转过脸来直直看进郭世襄眼中,收敛了颜色道,“郭将军不愧是当世英豪,然而陈朝之乱,一半乱在兄弟阋墙嫡庶混淆,将军人中龙凤,其中关节想来不用于某多言。”

他千里迢迢来奉郭世襄为主公,却到了这会儿才问起那人的志向,倒显得真如江湖游侠一般做派,把身家性命也付了一场豪赌。他这话问的显然僭越了,即使让人扣个乘间投隙大逆不道的帽子也不算亏了他。郭世襄若是真怕军中有父兄的眼线,这会儿就该当机立断把人扭送了后方去。

明明不是个暴虎冯河的莽撞人,谁料到没喝酒却能说出这等话。

“于先生号为大才,既然肯风尘仆仆越过黄河绕过我父兄所在的营地奔了在下,又何来此一问呢?”郭世襄原本只为上天降下个知音人而惊喜,却没料到初次接触这人就肯全心托付,甚至为自己想到自己都不愿深思长考的长久的未来。

于松之话里的语气虽然平平,开解的却是郭世襄不肯修书请他最深的心结。于松之越过了他父兄直接投在他门下,一时看来虽然不妨事,待到真的立了国成了事,早晚在朝廷里都要被划在自己一党。如若他日兄弟间真的祸起萧墙同室操戈,以于松之的尴尬处境是决不能独善其身的。

然而他还是从齐州跋山涉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自己的一边。

郭世襄话里虽然不肯落了下风,心里头要说不感动,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这么说,将军是不打算即刻扭送于某去见国公了。”于松之原本以为一路从齐州换了几匹马飞驰而来已然算是他这辈子最出格的行径,这会儿只为了郭世襄一句半含调侃的话,和那人灼灼的目光,居然却只觉得那还不够似的。此刻他只知道郭世襄肯有这么一问,便是应下他了,“主公果然知我。”于是称呼也从郭将军换做了主公。

“胡闹,让人听了去像什么话。”饶是郭世襄知道那只是于松之此时能给他的最直白的回应,也还是让那一声主公惊了一下。于是故意作势板着脸孔沉声呵斥,看着那人错愕的表情,自己才计谋得逞似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亮得仿佛把黎明前最黑的夜色也揭开了一道缝隙,“叫我二郎吧。”

若是有于松之这样的人相随左右,往后的日子哪怕还有最黑暗的一段要走,又怎能不趟出一条坦途来呢。




为了不开天窗硬写的,也许会后续


听说于老师怀孕了

ABO设定 怀孕提及 胡说八道预警

最近加班太多压力太大的失智短打,也是红毛猩猩写的不是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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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听说您最近怀孕了,作为第一个以A的身份公布怀孕消息的公众人物,有什么想说的吗?


嗐,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毕竟怀孕了也不能总藏着掖着吧。孩子总得生出来不是,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何况最近月份渐渐大了,再过两个月上台就不好看了,按着德纲的意思到时候我就先停演两个月,现在给观众们说一声也是让您提前有个原谅。


2 对于事业上十年如一日地给自己的omega伴侣当陪衬,这次又要生孩子,会觉得影响身为A的形象吗?


这都老生常谈了不是?什么陪衬不陪衬的,谁也不是天生就该如何如何的,更何况我和德纲我们不过这个。我什么形象?不一直是母仪天下陪皇上睡觉的形象吗哈哈?当然这都是说玩笑,我是真没觉得Omega就非得在家相夫教子,在外低人一等。看看德纲,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上台我往他身边一站,就认定了我这辈子都站他桌子里也值了。你跟谁在一起,干什么事,都是自己觉得值了就行呗,哪管得了别人说什么。


3 为什么选择自己怀孕?是郭老师的提议吗?


哈,怀孕肯定因为两个人都想再要个孩子呗。其实大林跟我亲生的一样,有个儿子我没什么不知足的,家里又没皇位要继承是吧。

德纲怕我觉得委屈,这我都知道。其实不是委屈,但是我肯定也想有个我们俩的孩子,不能免俗吧就是。嘿嘿,两个人一起陪伴孩子长大的经历什么都代替不了不是。

至于自己生嘛,德纲本来这些年都坚持要生的,就是早年间太忙了,腾不出时间精力,后来他糖尿病控制得又总是不太好,年纪也不小了,大夫强烈不建议怀孕,风险太高。

现在技术进步了,Alpha也能生孩子,这不是过河的遇上摆渡的,可不就是凑巧了么。要再早几年,想也没用。

其实我偷偷研究好久了呢。于谦难得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跟在台上似的偏头摸了摸脸。开始德纲死活不同意,说没有alpha给omega生孩子的,再一个他也是担心我,我不是后来也查出来糖尿病了嘛。后来?你问后来啊?后来能怎么办,耍赖呗,软磨硬泡,他就吃这一套,他其实总拿我没辙。其实他也想的,他喜欢孩子,我知道的。他要是不想要,我打一开始就不会动这个念头。

要说怀孕也不容易,戒烟戒酒,控制血糖——哎,有时候真给我那个馋的呀。有时候做梦都想着,等卸货了之后,我非要得跟老哥们儿喝上一箱算完。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头哪有容易的事呢。


4 跟郭麒麟沟通过吗?决定要孩子会不会担心有隔阂?


大林开始是不同意的,因为德纲坚持要自己生。大林从小就懂事,德纲怀他那会儿又是先兆子痫又是早产,自从让他知道了,这就打死也不同意他爸再要孩子。爷们为这事还来找过我,眼睛哭得通红通红的。于谦不自觉地翘了翘嘴角,提起他和郭麒麟的这段旧事既有得意又是骄傲,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趁着德纲去外地,偷着逃学溜到我那,一进门就给我一边哭一边说,‘师父,要不让我跟着您姓,您别让我爸生了行吗?’我那会儿也是有点欠的,就故意板着脸孔吓唬他,‘爷们儿,你瞒着你爸逃学就为了和我这个?我要是不应你你怎么说?’他怎么答的?要么说我们大林是个好孩子,他也没多大的人,可听我这么一诈唬,一下就不哭了,反而一脸严肃地盯着我说,‘师父,我爸当年的事就是您给我说的,您让我知道不就是为了让我体谅他。我不信您自己反而舍得。’

嗐,还能怎么办,我就跟他照实说了呗。十几岁上也不是小孩了,再说,我要给德纲生孩子,肯定得我自个儿跟大林谈一谈。这孩子心眼儿太软,这么一听又开始替我担着心了。你说说,十几岁的小孩子,比大人操心的还多,也不怕把自己累着,可不是随了他爸是怎么的。

5 是什么样的动机让您决定接受这次采访?

角儿,别怕,生个孩子而已,你能生我也能生。十个月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再说,你不也想要个闺女吗,咱闺女说话这就出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alpha生孩子就不给陪产,还说什么AO平等呢,真是。我知道你在外头肯定跟着着急,大林王海他们怕是谁也哄不住你。估计看完这个我也该生完了,咱今晚吃炸酱面成不?要你亲手做的。要是等会儿大夫不让我吃,我看着你吃也行,不过等我出院了你得给我补上。

就这么说定了啊!



阑珊处

#鱼进锅五一·飞花令#

#五岳寻仙不辞远#

失败尝试,车祸现场,算是《吃药》的无脑衍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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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间有那么一回,大约就是曾经戏言“早九年半”里的那个半的时候。那会儿在天桥剧场虽然也能艰难度日,可桃杏争春灯彩佳话毕竟还都是梦里头都望不见边的。

那可谓是他们最忙最忙的一段日子。眼看着园子里上座的观众肉眼可见地翻了一番又一番,日程表上花花绿绿的记号笔总是涂了又要改。每一天走出剧场,身上披着的总是一袭月色万家灯火。似乎除了工作,谁都不舍得再往脑子里装下一点旁的东西,只恨不得能生出三头六臂,把每一分钟都掰成八瓣使。

好容易十月初中秋前后空出几天清闲,于谦盯着鬼画符一般的日历上一叶孤舟似的那一小排空白,只觉得那仿佛就是自己心口上让小狐狸挠出的一排窟窿,空落落的直往里灌风。

于谦心里一直喜欢暗暗地把郭德纲比作小动物,有时候是小狐狸,小猫,梅花鹿,有时候则是小猴,小黑豹,小狮子,仿佛郭德纲一个人倒成就了他一个动物园似的。

总之他总有他的道理。

于谦一直喜欢小动物,家里却很多年都不养。等遇上了郭德纲,倒觉得自己好像又养起动物来了。


于谦小时候的第一只宠物是邻居家大花猫生养的一只小奶猫。那时候他才是个十岁出头的毛小子,别说照顾猫,总归能顾好自己在学校不惹祸上身家里就要烧香拜佛了。本来家大人是不给养的,耐不住他倒是难得有长性,从母猫见着大肚子开始就磨着家里,好说歹说又赶上要过年过生日,才算是求得了。

母猫一窝生了三个,一白一黑一花。邻居家自己养不住那么多,提早定下都是要送人的,所以刚出月就先赶着让于谦上家里挑去了。本以为孩子总归都喜欢白绒绒的,怕给人家挑走了他再难受,谁知道他却挑了那只花的。

那小猫拢共也就只有巴掌大小的身子,拢在手里活像个暖烘烘的小雪团。只是随了大花猫的根,皱皱巴巴还没全长开的小脸上倒有大半拉是黑的。人家问他为什么挑了只最普通的花脸猫,于谦自己其实也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一眼往母猫窝着的纸箱子望过去,另外两只饿虎扑食似的叼着奶都吸得起劲,只有这只小花怯生生地被挤着趴在一边,看着身量都比两个兄弟小上几寸,恰好一转头就哆哆嗦嗦地和自己对上了眼神。

猫一抱回来家里人就跟着叹气,说看着不欢实,怕要养不住。于谦好容易得了小猫,虽然几天下来也知道这是个娇贵的主,个把月了还是怕生的很又不怎么肯吃东西,可他那会儿心气正高,当然不信大人那些话。只道是上了心思,月份大了自然也就好了。正好赶上寒假,外头滴水成冰的,他也没了出去和大院里小孩们瞎跑的心,每天就是哄着逗着的喂食喂水,恨不得一听着它奶声奶气的一喵喵,就要把小猫捧到手心里。看着家里暖气上得不足,让小猫总是窝在一边哆嗦,还特意央着大人拿自己小时候铺盖的褥子给它蓄了个窝,就摆在暖气片边上,宝贝得真跟奶孩子似的。

只是这小猫实在怕生的很,大概是因为天性柔弱在兄弟间受了排挤,它对一切靠近的生物都有天生的敌意。分明爪子都没长齐,可要是于谦以外的家里人来逗它,它总要徒劳地一边往后缩着,一边把肉乎乎的指爪挡在面前乱舞两下,喵喵得那叫一个可怜。按说于谦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孩子,可也让小猫这娇使得抓心挠肝的,只好更是掌珠一样的护着,什么都要亲力亲为,只恨不能搂在床上一起睡觉才好,来家里做客的姑姑婶子也因此一度笑他跟个女娃娃似的。

也是赶上年节,家里要一起回趟天津走走亲戚。那会儿于谦家里没车,猫又太小也没法带着,商量了一宿他勉强答应了让送猫的邻居临时帮着照顾两天。送到了人家里又好容易把猫儿哄得不再认生得一个劲儿呜咽了,倒是他临走时那个一步三回头的样儿,颇有点大姑娘小媳妇送情郎时候的意思,直把两家大人都逗乐了。

谁知道小猫毕竟不健壮。也不知道是楼上楼下折腾得受了风还是怎么的,等他一礼拜从老家回来,还没取名字的小家伙就不肯吃东西了,任他怎么变着花样地喂,终于还是没熬到三月头开学的时候。

最后一天晚上,家里人都睡了,于谦照例蹑手蹑脚地溜回客厅,他的小花偎在窗台底下的窝里,像一片安静的羽毛似的。他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月亮升得很高,蹲在地上使劲仰着脖子也找不见。银闪闪的盐粒子倒是在跟前铺了一地,要是不小心一脚踩上去大概会沙沙作响吧,他想。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跟家里闹着要养过什么活物,连老人弄在客厅的一缸金鱼也不愿意上前了。


思来想去为了能把那窟窿堵上,于谦暗暗地张罗起了去郭德纲那儿探班的安排。谁料到临了临了,遭不住自己这一摊事儿又是一变再变,再要去就是坐飞机满打满算也就能呆上一天。本来说好不去了,想想电话里不小心说漏时那人云淡风轻的语气,于谦一咬牙还是重订了机票。

嗐,一天就一天,去一天还能跟他一起吃上三顿饭呢不是。

打算的倒是好好的,谁知道事情总有不巧。也不知是在广州吹多了空调还是怎么的,临走前一晚于谦冲完澡拿毛巾随意捋了两把头发,一开浴室门就让屋里扑面而来的冷气激出一阵直冲太阳穴的头疼。他那会儿正困的两眼发花紧赶着睡觉,就也没理会着关空调,谁知道第二天天不亮,一睁眼该擎早赶飞机了才发现,居然就发起烧来了。于谦倒是也没当回大事,赶上去机场的路上黑灯瞎火的,居然还撞大运遇了个开门的药房。正好捎带上一板布洛芬,这一来他就更不慌了:上了飞机吃了药睡个整觉,等到落了地了也就好了。反正从机场到德纲他们那个录影棚打车也得四十分钟,了不起再补一觉。嘿,什么都不耽误。

飞机上一路颠簸的厉害,空乘全忙着广播不让解安全带,连水都几乎赶不上送。这下于谦算盘落空,觉可就一点没睡成。可等到快要落地了再一摸脑袋,觉得烧倒是真的退了,药倒是还挺管用。最得意早班飞机临降落前还发了个小面包,嘿,早饭都省了,挺好。美中不足就是这面包不足个拳头大,看着就不像能顶饱的样。三下五除二把面包嚼了,他还琢磨着,要是再来一碗大米粥多加俩包子那就更美了。

那时候不比后来,到了地方也没人接,还是他自己兴冲冲地打了车去到录影棚。

说是录影棚,其实就是个为了节目效果在郊外头的草场边上临时搭的大帐篷。里头拉上块幕布,周围拿几根绳子一隔开,就算是前台了。

于谦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目不斜视地大步走来。也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把椅子,就跟钉子似的扎在了郭德纲身边。

说是坐在旁边,于谦还真没闲着。那会儿俩人都还没有助理,这一天下来端茶倒水递手巾拿盒饭的活儿他全包了,忙前忙后还乐此不疲,走到哪儿都带着一阵风,直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这边受着人照顾,郭德纲心里熨贴是熨贴,可总还是难免惴惴不安的。就像不久的之前,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邀请于谦加入德云社时,从师哥那得了个不假思索的好字的时候一样。

师哥大清早的赶第一班飞机过来,昨天夜里肯定睡不好。自己这边裹着夹克衫都得靠喝热水盯着,也不知道他怎么穿着一层衬衣弄出的一脑袋大汗。好几回看着人东跑西颠的,郭德纲都恨不能把人按在椅子上什么不许干就歇上五分钟。

那终究是他还没能带着一身泥泞,泰然自若地蹚出坦途的年代。他常常还是会把这样的每一天当作是梦里偷来的在过,一面像黑猫一样暗暗地躲在没有月亮的出租屋偷偷写了不知道多少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水满则溢”,一面像狮子一样抖擞地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上满足地晒着师哥特意为他一个人挂出来的十个太阳。

然而今天自己这边的录像紧锣密鼓地拍着,周围又全是不熟的人,他更觉得不好因为那点不安掉了师哥的面子,所以什么推辞婉拒的客气话,嘴边绕了三圈终归也就咽了,甚至偶尔还要拐弯抹角地有意地使唤人两下。

他当然知道,师哥从来是巴不得自己这样的。于谦从来愿意让他多亲近一点,放松一点,依赖一点,只是他自己往往迈不过那个坎去。即使真的做了,也常常是跟今天一样,有那么点为着体贴那人奔波的辛劳的意思。虽然要让一个特别愿意相信你的人相信点什么,其实算不上什么露脸的本事。

当然,在那些惶恐顾虑难堪和尴尬中间,总还有一点点按捺不住的窃喜,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捂着盖着,他只能留待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跟月亮掰扯。


放完中饭的时候,看他吃得少,于谦又不知道从哪里悄悄掏了两块巧克力塞进他两边的口袋,生怕郭德纲下午忙起来再给饿过了。还不忘蹲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嘱咐,“一兜里搁一个啊,都放一起就怕你再给弄掉了。”真似把人当个孩子一般在哄。

“哎,师哥你自己也留一块?”

“嗐,大老爷们谁吃那个,甜兮兮的。知道你喜欢,都给你攒着呢。”

这样的对话似乎一直都在发生,郭德纲甚至觉得自己早已经多余有这么一问了。那个人总是这样,打眼一看好似把自己护得密不透风,细琢磨其实两个人好像还是毫不相干的。

郭德纲那时候正坐在椅子上让人帮忙补妆。化妆间专用的椅子都能调升降,为的是给化妆师们用着方便。于谦就蹲在一边侧了身偶尔和他说说话,一只胳膊看似不经意地搭在高背椅的扶手上。而所谓的说话,大多也是于谦絮絮叨叨地说给他听的,像是要把没在一起的这些天里错过的一切琐事,见缝插针地在这一刻全给补上才行。椅子随着化妆师的动作不时地升起来又降下去,于谦就借着力跟着稍微动一动弯曲的膝盖,总是让他不用动脑袋就能恰好从正面半身的镜子里跟自己对上视线。

话都是家常的闲话,却像冷雨里打湿了,泡得瓷实的棉服一样,坠在身上沉甸甸的,其实算不上保暖,却也怎么都舍不得脱下来。

郭德纲全神贯注地看着于谦,等他说到精彩处也会恰到好处地跟着点头,却其实一个字都没真的听进去。他只觉得师哥笑着的时候,眼睛里的万丈星河都要溢出来了似的,就那么好看。相比之下,那光影里映出的自己却是虚的,恍恍然就要让那片光本身给冲走了。

然而这时候的于谦脑子里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郭德纲,心里就光想着,一个月没见了角儿是不是瘦了点?眼看着这件夹克挂在身上都看出来晃荡了。瘦了其实也好看,可就是等忙过了这阵子得想辙好好给人补补,下巴颏子都尖了哪像话呢。要说这嗓音儿听着也哪哪都不得劲,都得怨他太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出来录像真比在家里演剧场还折腾人,也不知道这回打城隍庙买的梨膏糖管用是不管用,好歹先翻出来,等会儿休息了给他塞两块润润嗓子再说。

眼看着于谦一个探班来的编外人员俨然比台里跑腿打杂的小孩都勤快,节目组终于有人忍不住煞有介事地拿他俩玩笑:“咱哥几个以后也得兼职说说相声。这摊上个知冷知热的捧哏千里迢迢跑来伺候着,可真是和老婆孩子热炕头一样美吧。你别说,拿到圈子里比划比划,这可是多大腕儿的助理也比不上啊——还不用给开工资,你说气人不气人?”这话一出来,登时在一边候场的全组人都笑得没边了,更有另一个路过的还起劲地跟着附和,“可不是么,就这咱德纲还不满意呢,是不是德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郭德纲看于谦也不恼,就一脸傻笑地跟着答应,虽然知道是说玩笑,心里却免不了又开始不争气地替师哥气不过。在郭德纲心里,大抵没什么人比于谦更特别了,师哥那些好,他只恨一颗心原原本本给出去拿来换都要嫌还不上。毕竟,于谦是他贴在心口上藏着也怕辜负了的人。那些台前相得益彰珠联璧合的默契,幕后同舟共济休戚与共的羁绊,这会儿到了旁人口中这么一比,一下子都俗得好像势利之交,酒肉朋友,盒儿亲戚,甚至还要被说的低人一等似的,他是打心眼里舍不得师哥这么让人糟践。再者说,甭说是兼职,就算这些位排着队合着伙从早到晚连本的全职说相声,估计不送鸡蛋也不带有人愿意坐底下听五分钟的。就这还想要个师哥那样的捧哏,也是想瞎了心了。可就是气成这样,打心眼里郭德纲又不得不承认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得意——就为了一个人话里头的夫妻两个字。他脸皮上虽然黑着看不出来,耳朵尖其实真是有点发烧。郭德纲自己反反复复琢磨了半天,明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还是在心里无谓地雀跃着,师哥也真是的,外人面前也不知道收着点——他这会儿倒是没想着自己台上头调侃了自己多少回小两口的了。

虽说这算是过节的正日子,可节目组的工作量却是丝毫也不含糊的。上午在四面漏风似的摄影棚里拍完了内景,扒拉个盒饭的功夫一帮子人拉拉杂杂就奔了大风口的外景。也是可怜于谦打广州飞来内蒙,在那边习惯了天天开着空调吹风扇都一脑门子汗,身上的衬衫当然是单层的,风衣更是压根儿没想着带上一件。一开始在中午头上那会儿身上还勉强有点热气儿,等到太阳稍微落下去几寸,明显的有小风飕飕地吹起来,人就开始跟着打起摆子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阿嚏——

这还是每天盯着天气预报提醒着别人加减衣裳的人。

就这么着熬到了晚上快收工的时候,于谦盯着近在眼前的角儿总觉得人脸有几分重影,这才算发觉出来,药劲过了自己好像又烧起来了。趁着自家角儿换衣服的当口,他迷瞪瞪地摸摸兜吞了一片退烧药。思来想去就怕不保险,眼看着人要出来了赶紧又从里头抠出一粒咽了下去。脑子晕乎乎的心里还忍不住暗自得意:得亏咱早有准备,这一板里头还有四五粒呢,怎么着撑到明天上午回去也足够了。

因为赶上过节,录完了节目台里不少当地有家有室的也就都赶着各回各家了。没人再起哄凑一堆喝酒,倒是省了找词推脱的功夫。回酒店的路上,几个同路搭车的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挤在逼仄的小面包里。前面两排的小伙子意犹未尽地聚在一起聊着今天的节目,家里的晚饭,明年的计划,气氛热烈得让车里的气温都仿佛上升了几度。而郭德纲窝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却只觉得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呼出的白气仿佛一股脑儿喷在自己脸上,把他闷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与此同时,污浊的玻璃外让墨水洇过的灰蓝色天空也凑热闹似的排山倒海地朝着他头顶的方向倒下来了。眼皮稍微阖了阖,他觉得自己原本就有几分飘渺的思绪很快就让无边的困倦悄无声息地揉皱了。一颗脑袋无意识地往冰泠泠的玻璃上磕过去,堪堪就让人扭过来扶在了肩上。

车里没点灯,无孔不入的蒙蒙夜色就化作了冷冰冰的实体直往人骨缝里钻,郭德纲陷在孤立无援的梦里,无意识地想要靠近着身边唯一的光和热。可是真的贴得近了,却又好像扑灯的飞蛾,让那一团暖意烫得直往后躲。于谦怕他这会儿乱动再在玻璃窗上撞疼了,却也只敢伸出一只胳膊虚虚拦着。

在他们都没注意的时候,半透明的月亮就已经如约爬过远处水泥灰色的房顶,隐隐掩在清冷的余晖后头了。


“晚上想吃点什么?”

“啊?”

“啊什么,累傻了吧?没吃饭都不记得了?”

让人这么一问郭德纲才想起来两个人晚饭都还没吃。电视台倒是发了盒月饼,可就是个顶个硬邦邦的赶上手榴弹了。比划两下更觉得拿着防身怕是用处不小。本来想着扔了算了,转念一想还是收进箱子里了,万一赶上哪天路上错过饭点了呢。

这样的习惯大概很久都不会变了。

好在酒店楼下就是一溜的夜宵摊子小饭馆,到了晚上正是人声鼎沸热闹的时候。天也不老早了,两个人都懒得往远折腾,捡着遇上的第一家羊肉铺买了半斤包子,一个塑料袋拎着溜溜达达也就回来了。趁着郭德纲坐在那掰开筷子的功夫,于谦早早的把包子分好两堆,习惯性的就把多出的一个捡到了郭德纲面前。手都伸出去了,这才想起来那人早已经不是当年有上顿没下顿的时节,那个孤军奋战的毛头小子了。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冲人笑了笑,顺手稍微拢了拢让大风天扑愣乱了的鬓发。于谦这时的表情有点像是第一次让郭德纲撞破了这个小把戏时那样,微妙地混杂了手足无措的心虚,惴惴不安的忐忑,和无地自容的难堪,“那个,你中午吃的少,我——”

打南京到北京,早年间卖包子的照例多是一两一个,买上半斤要是让老板装两个袋,总得有一个多一个少的。于谦仗着个儿高,从来都是站在后头一个个地数着,提前瞄好了那个装得多的口袋递在郭德纲手里。开始郭德纲也不好意思,明里暗里的让过一两回,后来给于谦眨巴着眼睛委委屈屈的一句“认识这么长时间您还跟我这么生分,弄半天我在您这还不如一个包子呢。”给堵了回去,连带着那天还师哥前师哥后的赔了好半天不是才把人给哄好了。打那以后,类似的事情他可就再不敢提了。

这一晃,也过去有好些个年了。

郭德纲看着师哥脸上熟悉的拘束表情,更觉出他身上这些年也没变过的难能的可爱,几乎就被逗笑了。

然而作为一个从黑暗里走来的人,在投身于黑暗中去的路上偶遇一只出门过路的萤火虫,驻足再久,最终也只能挥挥手而已。

所以他只是很自然地跟着点头,顺手把包子接回来,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咬了个小口,鼓着腮帮子稍微吹了两口气,等里头略微冒了两团棉花一样的白气,也不嫌烫嘴就紧着嗦完了一包汤汁,这才心满意足的三两口把小口袋似的皮和馅一起吞了。末了还回味无穷似的舔了舔嘴唇,看出来是真饿了。

羊肉包子总归是重油大肉做的馅,十来个包子往桌上一摆,免不了那个一堵墙一样结实的油腥味直勾勾就往鼻子里头冲。于谦这边弯着眼睛带着笑地看着自己家的角儿吃得正美,冷不防就让这股子大油糊在脸上,腻得胃里头直泛酸。这才想起来自己晚上也还没吃,只好认命地从口袋里扒拉出一个小个的,也要学着他角儿的样儿呼哧呼哧地吸溜,想着赶紧把这一阵给压下去再说。谁知道刚一咬开个边又是一阵难受,汤汁没吸溜两口,胃里头大张旗鼓就造起反来。他只好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跑洗手间吐了个干净。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好么,两片退烧药愣是把多长时间没照面的老胃病给激起来了。只是折着腰好歹吐完了也没舒坦,还是翻来覆去丝丝拉拉地疼。等他一摸兜,才想起来除了退烧药什么也没带着。再一琢磨一晚上而已,随便将就着也就过去了,索性冲了把脸随便拿毛巾一抹就要回去接着陪他角儿把饭吃完。别说,看德纲吃的可是真香,跟小狼狗似的,要不是正犯着毛病,估计就光看他吃饭这个劲就能多下去两碗白饭。

郭德纲也是饿得太过。开始还不觉得,等到第一口实打实的肉馅裹着油汪汪的汤汁热乎乎地滑进肠胃,他才知道一天攒下的饥荒到这里算是撒了欢,直又弃了筷子徒手抓了四五个包子咽下去,总算才堪堪垫平了一晚上的心慌手抖。可等他顺着惯性再去摸第六个包子时,没用着抬头就觉出来于谦哪里有些个不对劲了——桌上满打满算,剩下还有九个包子,这会儿一遭都堆在自己眼前。按说师哥到了饭点一向是饿虎扑食似的作派,怎么唯独这回转性了倒吃出大家闺秀的派头了?缩回手去抹抹嘴正要问他,一抬头却发现人都没了影。郭德纲四下撒么了一圈还是见不着人,手都忘了擦就要站起来摸手机,却正听见洗手间哗啦啦响起了水声。他这才算是稍微松了口气,下意识地顿在椅背上平了平喘,几步迎上去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师哥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嗐,估计我吃的那个肉不怎么新鲜,不要紧。”于谦说话间就带着一阵风似的一屁股坐了回来,脸上没擦干的地方还隐隐泛着水光。让头顶的大灯一照,无端端显出几分被夸大了的滑稽。要说两个人吃的是一个笼屉里蒸出来的包子,于谦这瞎话真可谓是骗骗那会儿的郭麒麟都有限得很。郭德纲苦笑着撇撇嘴,就知道是这样,不说拉倒,谁稀罕问你呢?可他到底还是又抓起一个包子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就要再起来给人烧热水去。

“不用不用,我反正也不饿,你吃你的。”结果于谦可好,那头胃里其实一直没闲着,翻江倒海变着花样地闹,这边人还不消停,倒是眼疾手快抄起那半个包子就塞回郭德纲手里去了,好似打定了主意非要坚守阵地盯着他角儿把饭吃完不可。只见他理直气壮似的抹了一把脸,施施然又从兜里抖落出一包纸巾,跟在台上叠手绢似的整齐地码好了摆在郭德纲手边上。这是算好了那人吃到这儿差不多该歇口气擦擦嘴了,殊不知这些个往日里贴心体己的习惯动作这一会儿落在郭德纲眼里,却只有让人更加泄气,“中午的盒饭三个菜两个你都不碰,压根儿就没吃饱吧?也是你们这录像的地儿太偏,周围看着都不像是有饭馆的模样,我琢磨着给你寻摸俩馅饼都没有。哎,这脸都小一圈了还不好好吃饭,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毛病。”

“您都这样了还盯着教训我呢?师哥,不是我说你,你真不该上我这儿折腾这么一遭。”这会儿包子也凉得差不离,不用拿捏着小心生怕烫嘴了。郭德纲拿余光扫了一眼倔强地杵在椅子上跟长上去了似的师哥,低下头去狼吞虎咽地随便又吃了两个,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口气,吃什么都少了几分滋味,却不敢在话里更多流露复杂难言的失落。

然而要是再往后几年,他自然就知道了,于谦总是会在心虚和不安的时候摸摸脸的。

再一抬头瞥见于谦居然大喇喇地把打火机摸出来了,郭德纲暂时也顾不得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一把火本能地就窜上了嗓子眼,“哎,你还想抽烟是怎么着?于老谦你也别跟我眼前这儿耗着,不吃了就床上躺着去——”

其实于谦也不是真的要这时候在屋里抽烟,只不过身上难受得有点烦了,想找点东西摆弄摆弄分散着注意力。不过见郭德纲龇牙咧嘴活灵活现的模样,他倒是觉得身上无端就轻松了几分,于是一点都不避人地咧嘴笑了笑,也就随手又揣回去了。至于上床这件事,要搁在往常于谦绝没有乖乖听吩咐的,总要变着法儿地在郭德纲旁边赖到底不可。可是这回在沙发上辗转着窝了两圈自己也隐约知道要不行,跟自己较了半天劲的于谦终于还是忿忿不平地缴械投降,让郭德纲压着抱着个靠垫上床蜷着去了。只是临走还不忘乐呵呵地和他逗趣儿,“抽烟怎么了,您再早可不是这么说的,在北曲那会您不是说“人无癖不可与之交,因其无至性也”嘛?”

郭德纲听了这话,真就让他气得直想笑,要不是看他实在难受,一时间怕是上去捶两拳的心都有了。心说这也就是师哥,闹肚子了也还是这么没溜。可是顺手烧了热水,转回来再看自己面前的几个包子,还是腾腾的冒着热乎气,却终归是再吃不下了。

不料这边水还没等烧滚,于谦又跟弹簧似的惊起来吐了一遍,这回更是直接咣当一声匆匆带上了洗手间的门,半天也不见出来的。

这回郭德纲更是说死不肯再吃了。他这会儿也顾不上浪费,提着塑料袋上的两个耳朵并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就给一遭扫进垃圾桶去了。低头扫了两眼又转回来把临街的窗户敞了敞,生怕那股味道再给人激着。才这么一会的功夫,小茶桌干干净净的台面上就洇出了一圈水淋淋的油花。因为挂了包子皮里渗出的肉汤,就算拿沾湿了的纸巾擦半天都不一定擦得干净。毕竟,向来沾了大油的东西,不经历一番折腾总是很难洗掉的。

郭德纲原本就是个心思极重的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与生俱来的焦虑在这几年有了师哥在身边之后愈演愈烈。那个人面面俱到的陪伴一面让他难以自拔地想要靠近,一面又不知不觉地把他逼得仿佛惊弓之鸟,好像稍有响动,那些掺杂了喜悦的不祥预感就要成真了似的。这就好比去年别人随手送给郭麒麟的鲨鱼玩具,按下一颗牙齿却不见鲨鱼闭上嘴后长久的恐惧总要远远压倒那一瞬间的零星侥幸。

就好比现在这一刻,想着风尘仆仆抱病而来的师哥,他开始毫无根据地觉得自责——显然是轻而易举地让暗中作梗的悲观乘虚而入,不由分说地缴械投降了。

即使是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凡联想到跟他在一起让师哥过得稍微不好的可能,那都是郭德纲悬在心上碰也碰不得的一根火线。毕竟,自打于谦正式加入了德云社,在潜意识里,他就没有一天不是在担惊受怕的——唯恐师哥抛家舍业地又要跟着自己吃苦。

郭德纲怔怔地站在门边出神地盯着通了电的开水壶。咕噜咕噜的水声越响越急,直似他悬着的一颗心,让井绳吊起来越勒越紧,眼看着要提上嗓子眼儿了。猛然间吧嗒一声,水开了电也断了,就像是提水的人轻飘飘地那么一撒手,一颗心也跟着咕咚一声沉到了井底。

于谦把水开到最大呼噜了一把脸再出来,见着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自己家那个眼见着瘦了不知道几圈的角儿不知所措地端着滚烫的水杯一边倒着手细细地吹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往卫生间这边探着头,明明是担心得要命却又不敢稍微出声叫他。于谦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这个。每当郭德纲不小心袒露出因为患得患失而引发的消沉的时候,于谦只恨不得能一口气冲进那人昔日的梦魇里攥着他的胳膊把人强行拉出来,再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一遍那些都是不会重演的幻像。可是他毕竟已经错过那些过往了。就好像当年他错过的那一个礼拜一样,永远没办法重来一遍。他心里知道,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心无旁骛地守候在以后所有的日子里。一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有朝一日,总能磨平那个人噩梦里张牙舞爪的触角。

然而那时候的于谦,其实也还是只会横冲直撞地抓着人的手往前跑的青头楞,殊不知脚下的影子早就把他牢牢地缠在了原地,生拉硬拽只能让两个人头破血流。

他一把接过水杯,稍微泯了一口就要把郭德纲半拥着往跟前的沙发上带,明晃晃的笑意里颇有几分伪装成讨好的不知所措,“没事啊德纲,我也就是忘了。赶明儿把退烧药停了就好,多大点事呢。”

这话本意是要安他的心,可落在郭德纲耳朵里却只有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不论什么时候,师哥举手投足之间总是有多得要溢出来的温柔。可当真落在了自己头上,却毕竟是就之如日,望之如云的。就好像这一刻,隔着薄薄一层揉得微微发皱的衬衣,明明从两个人皮肉上浮起来的气味和温度都搅成一股了,可是于谦揽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仍然只是虚虚地隔着分外得体的距离,像是怕唐突了他似的。

然而对着那人一脸无辜的表情,他还是妥协地把冰冰凉的指头不由分说就贴在额头上去了。这会儿虽然不怎么烧,可于谦却觉得让他摩挲得还挺舒服的,就也没拦着,只是顺便腾出空来替他暖着另一只手。谁知道郭德纲原本自己受着惊手是冰的,却误以为是师哥还发着高烧。他本来心里就隐隐地有些急,这下更是七上八下仿佛让人抽掉了主心骨,于是再也顾不得把自己从来的顾虑里里外外再纠结上一遍,只是本能地抓着于谦的胳膊就要给人扯到床上去。整个人面上气势汹汹地看着比罗刹都唬人,可话到一半却连腔调都隐隐地就要撑不住了,“退烧药?你还发烧了?说了叫你别来别来,偏不听,在广州消停两天能闷疯了你是怎么的?摸着可是比我热着不少,赶紧床上躺会儿,我这儿没备着药,投个手巾先给你擦擦看行是不行,等会儿再不好咱立马上医院去。”

话一出口于谦就知道哪里触了那人的底线。于是这会儿他连难受也顾不上了,一边后悔言多必失,真恨不得把舌头当场就给拔了加一包卤料做成酱鸭舌囫囵吞了才好,一边又不无黯然地内疚,恼自己居然暗暗为郭德纲难得袒露的这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亲近而窃喜。然而这会半倚着床头,纵然他恨不能让那人凉丝丝的指腹这么在太阳穴上耐心地打着圈就不睁眼了,总归还是不免担忧郭德纲当真要大半夜的陪着自己个儿折腾到医院里去。本来的么,好容易聚一起过个节就是为了让他高兴,哪有还让人跟着受累的道理。于是一面暗骂自己脑子实在是浆糊了,好好的,跟他提这个干嘛,一面还要赶紧端出点仅有的精神来现找那俏皮的话想往回找补,“角儿,别介,没有的事。哎,哪儿啊就上医院。您这万一要给我衣服上蹭得全是眼泪鼻涕的,我可没带着换洗的衣裳。”

“师哥,您要是下回还这么着没溜儿,您啊,您死外头了我都不带给您拉回来埋的。”不说倒好,这么一劝,一双泛着光的眼睛当时就闷得通红。郭德纲实在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恼的更多还是疼的更紧。于是索性重重的撒了手背过身去,伏在窗台上指天画地埋怨起来,眼睛里让塞北遒劲的朔风吹得直发涩。

他当然更多是在跟自己撒着伐子,他气不过于谦越到了这种时候总要越发小心地花心力哄着他,却更气不过自己总归还是没能走进师哥的心里去,让人觉得时时能有个依靠。

“哎,角儿,你看看这,没事啊,真的,你别跟那吹风了,再也冻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了太多的精力应付着这点病痛的缘故,于谦眼看着他真的急了,自己也仿佛不能思考似的,几乎同时也无端端地跟着慌了。一慌一忙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把人安抚住,只知道撑着腰就要下床去拉他,没等伸出手去却又让一阵寒风里扫起的痉挛激得跌回了床上。脱力的瞬间,大半个身子陷进床垫里,浮起来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夜晚,月光一粒一粒地撒在客厅里,粉碎一地的无力感。

闹市的夜晚毕竟总是太嫌喧嚣,若是此时推开窗子去找浮浮沉沉地挣扎着的月影,一不小心就要错认成别家的一盏灯火了。


郭德纲梗着脖子不肯回头,其实是着实看不下去于谦生着病还要哄着自己的模样。想想那人自己发着烧犯着病一千公里两天来回,就为了跟他见这么几个点的功夫;林林总总给他带了大半箱子涵盖了衣食住行的各色玩意儿,却不知道自己空腹吃了退烧药要刺激肠胃;好容易见了面,箱子还提在手里的时候,第一句话却居然只会说:“德纲,你们这录像的地儿也真够偏的。”一天下来面面俱到把他顾得滴水不漏让人插不上手,可到了那人自己这儿,就只剩下“没事,不用,不要紧”,倒是他在一旁急了半天,别说是照顾,简直一句话都塞不进去,仿佛连这点仅有的,最微末的关怀都显得那么的多余。

然而师哥毕竟还是为了自己好罢了。郭德纲攒着力气哆哆嗦嗦地推上了窗户,襟上的寒气没等散干净,就耐心地坐回了床头上,轻轻回握了于谦的手。两个人的指头都像寒风中生锈的栏杆一样僵着,皮肉相触似乎也擦出点火辣辣的疼。既然那人自以为为了他好而非要一门心思地往外推着他,自己又何苦一遍遍地难为人呢——哪怕就是且安了师哥的心也是好的。刀山火海虎穴龙潭的他一个人也不是没闯荡过,不过是一星半点的委屈罢了,且都留下来自己夜深人静再去消化也就是了。他于是刻意缓和了语气,像是自己无数次细细描了脸扮上戏装的时候那样,带着那人最最熟悉的一点笑容,甚至还有点往常开玩笑时常作的,刻意拿乔的模样,殷切地回应道,“哎,没事就好,您这么说了我可就这么信了。师哥,那您早歇着吧,我把灯关了去。”

像是让这话里最最平淡的语气惊破了似的,于谦愣愣地抬起头来,眼里的温存陡然凝固成一片空白的惶恐,仿佛台上一段唱作俱佳的戏一时间让人按了暂停,风一吹,扬了一地的尘。他只觉得身上血都凉了,从指尖到心脏一气地发软,喉咙也让自己吞咽不下的哽咽死死卡住,一瞬间气都险些要提不上来,只把一张脸憋得通红,好似喝过了大酒一样。这一回,他终于再也不想着把人推开哪怕一丁点儿了,“德纲,角儿,我不是,你别——”

到了这一刻,于谦才忽然醒悟过来:自己这一回遭的疼,其实是来自他们两个人身上的。往日里那些自说自话的脉脉温柔,自以为是的隐忍克制,其实都是自己强加于人的。

半梦半醒间,于谦仿佛看见郭德纲背着身跟他道着别,语气仿佛仍是跟以往一样,夹杂着藏也藏不住的温情,可是不论自己怎么叫他,他也不肯稍微回头看上一眼。也就是这一瞬间,他一下子感同身受地明白了在郭德纲身上见过很多次的,让他一直困惑不已的,如影随形的忐忑。

他自诩和郭德纲心意相通,却太急于要替那人弥补遗憾的过往,慰藉激昂的孤勇,填平坎坷的前路。

或许因为站的太近了,他偶尔也会忘记,那毕竟是自己在一方舞台上见过的,最最顶天立地的一个人,跟当年那只要让自己十八只眼睛时时盯着才活得下去的小奶猫是截然不同的。

所谓的体贴入微,不过都是自己仗着师弟多年的纵容,为自己肆意强加的推拒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就好像是给人夹的鱼肉里没剔干净的刺,猝不及防,无法避免,却实实在在地扎着人的喉咙。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师哥,不急,睡一觉就好了。”这回,也轮到郭德纲无比轻柔地给人抚着背,一下下耐心地替于谦顺气。他说出这些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舌尖死死抵在牙床上,只觉得满嘴都是吐不出咽不下的苦腥味。

“角儿,哎呦,我——”于谦其实这时候最不想喊的就是疼。他痛恨于自己盲目的后知后觉,仿佛先前拿纱布拼命缠了多少道的伤口一朝揭开,生生撕下一层鲜血淋漓的皮肉——原来早先的毒疮没清干净,皮下肉里早就溃烂得不成样子。现在正是需要他先一分一厘地掰扯清楚的时候,可是他一时却连一点措辞的力气也提不起来。奔波一整天到了这时候,虽然没怎么再发烧,骨缝里透透的乏累还是磨去了不少精神。再加上胃里头磨人的钝痛烧在心口上一阵阵地往外涌着冷汗,于谦只好哀哀地伏在人怀里,徒劳地撑着眼皮。就算离得那么近,他眼里也只能模糊地分辨出一个个环环相套的大小光圈。想要奋力伸手把人拉住,却让眼前飘忽不定的光影迷惑,连方向也辨不分明。终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似的,彻底瑟缩在揉皱的被褥之间,只剩下一点点抑不住的颤抖和呻吟。就这么疼着也好,毕竟身上疼着了,心里头大概还能轻快点,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可笑他居然还花了那么久的时间辗转反侧,只为那人不肯敞开心扉地亲近自己而苦恼。

“师哥,还是疼得厉害?要不咱还是上医院吧?你说说你,明知道自己一身毛病这药也不随身带着。你别下死手那么按,给我看看是哪疼的?”相识七八年,合作四五载,郭德纲可以肯定自己从没见过于谦这么狼狈的模样。平日里驯服地梳得好好的头发这会儿只是东一绺西一绺地支棱着,一张脸深深埋在发颤的双肩之间,从背后看起来颇有几分摇摇欲坠的倾颓。听那人一声声辗转着叫疼,直把他慌得下意识就蹬掉拖鞋翻身上了床去。也不敢硬掀被子,只好凑近了去,几乎贴着脸给人揩着脑门上的汗粒子。他心里纵有千般的苦处,却都比不上眼睁睁地看着于谦这一刻真实确凿的挣扎要难捱。

刚才分明是他亲手落上了插销,可郭德纲这会儿却觉得周遭明明有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从积满了灰尘的窗缝钻进来,成群结队地背着他穿胸而过,又把于谦额头上黏着的碎发一绺绺地吹散了,全都往自己拼命睁大的眼睛里扎。

明明平日里看起来是最柔软的,却不妨这会儿轻而易举地把他蜇得生疼。

谁知道于谦迷瞪瞪地任人摆布了三刻,居然倒恢复了几分力气,顺势就把一旁歪扭着身子像是要替他挡着风的郭德纲塞进了被子里,死死按在身边躺下了。连带着还无赖似的抓着人家的手就往自己让冷汗糊住的,黏津津的心口上贴,仿佛不给人一点反驳的余地似的。虽然那双手其实抖得要命,几乎不用用力就能给拍掉了,“头疼,胃里也难受,可就数这儿最疼。见不着您疼,见着了更疼。让您受委屈了是我的不是,可您要再这样,我,我这就该疼碎了。”

郭德纲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也是让他这话搅和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好看孩子一般无奈地叹着气看人使相。师哥干别的行不行或者两说,治自己那真是一套接一套的,会的怕是比自己肚里的相声段子还多些,他一时竟然不知道两个人之间谁拿谁更没办法了。

果不其然,这边他刚作势要起来给人弄热水毛巾,身边那个呜呜喳喳叽歪了半天的大狗熊忽然一扑腾就把他半边身子都压在下头,不管不顾地开始往自己身上抹眼泪了。大概是到底发了烧的缘故,这一滩泪不论是洇过脖颈,积在胸口,还是溅在指尖,都显得比往日里更烫一些。

偏偏于谦这一哭上仿佛就止不住了似的,像是要把多少年欠下的泪都哭干净。然而他这边泪流得仿佛浇草坪的喷头似的,那边居然还知道八爪鱼一样地把人缠着。也是怕挣动着再碰着哪儿给他弄疼了,郭德纲这就不敢硬跟他较劲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先扒着被角努力把自己的脑袋给拱了出来。

他其实摸不准师哥为什么猝然间就转了性儿,也累得不想揣摩这话里话外究竟有几分真意。说到底,他其实从没指望过让那个简单得恨不能心里只装一条直线的人理解自己这点千回百转的委屈,更不敢奢求那个人毫无防备的依靠。又或许在师哥看来,自己本也不是值得他依靠的。他自己也只好劝和着自己,这人能这么一通折腾,想是没什么大事,这才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也不接于谦的话茬,只是一面徒劳地揪起一圈羊毛衫细软的袖口替人抹着泪,一面好脾气地劝着,“您这澡没法洗了总得拿热水擦擦吧?一身的汗黏在身上怪难受的,再凉着了怎么办。”

“躺会儿吧,反正要不洗咱俩都别洗,我不嫌你,你还能嫌我脏是怎么的——哪也不兴去。”自己这些年既然不是不懂那个人复杂的自负和自卑,矛盾的刚强和脆弱,并存的骄傲和胆怯,却怎么还能聪明反被聪明误,居然异想天开的以为只要一味的沉默和克制,才算是所谓的陪伴呢。

这才是真的想瞎了心了。

这会儿于谦倒是茅塞顿开似的终于学会不讲理了,可毕竟知道自己理亏的很,也不敢十分地放肆。他听出来那人语气里藏着的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推拒,于是只敢稍微扒在人身上,忍着呼吸里起起伏伏的颤抖,试探地去牵郭德纲晾在外头的手。然而眼看着那人半天也没什么反应,他几乎一瘪嘴又要哭出来。可一抬头看见郭德纲望着自己疑惑而无奈的表情,又只好心虚地转过脸去,生生忍住了,语气也打着退堂鼓似的从先前的百般无赖转回几分商量的意思,“角儿,别动,给我靠一会儿呗,就一会儿也成。”

郭德纲之前不是没见过师哥流泪,相反他一向也知道于谦是个眼窝浅的。可就是刚刚这么一下,眼见着那人一大颗眼泪明晃晃地从眼底浮起来,却在自己明白的拒绝之下怯怯地又沉下去的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跟着师哥一起,心里登时就疼得一悸。让人圈在怀里一直僵着的背跟着松下了绷紧的弦,他也不由自主地回握了几乎就要缩回去的那只手。

不为旁的,就是在那一下,他窥见了那个一向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人,一闪而过的彷徨。

其实所谓的千重顾虑,万般隐瞒,左不过是一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心里,忽然装下了另一个人的不知所措罢了。

在他们两个人而言,道理都是相通的。

“好,不动,哪儿也不去。”心里头结了不知道多久的绳这才算是松动了,郭德纲也跟着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郑重答应着,放任自己一圈圈地描摹着师哥完全向他摊开的掌纹,藉此平复自己孤悬太久的灵魂。

都是东奔西跑折腾了几个月的人,自然也都知道彼此累成个什么样子。白天里再苦再累咬着牙也得奔去,毕竟就是干这个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可到了天黑下来的时候,光秃秃的月影往窗上一照,但凡是个吃黄河水长起来的中国人,骨子里那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寥落总归还是不能免俗。就好像这时候,于谦再三确准了那人终于不再推拒,这才心有余悸地伸出手去摩挲那颗毛刺刺的脑袋,有意让郭德纲新冒出的一茬头发丝扎着自己的手心,只觉得漂泊无定的一颗心到这一刻才算是落了听了。于是连蛮不讲理的胡言乱语都抑扬顿挫得跟情话一样好听,“你说,我这可不就得来么。我不上这儿来哪有我角儿疼和着——不还得是您么。”

“师哥——”那一声满满骄傲和满足的“我角儿”从于谦嘴里夹着一点温柔叹息幽幽地喊出来,无端就带几分缠绵。郭德纲的下巴颏正抵在那人肩窝上,微颤的喉结斜斜地擦着师哥的胸膛,仿佛是在回应那一声声跃动着的,无言的呼唤。

他心下一动,抽出手要去摸师哥说话时带笑的眼睛和嘴角的细纹,却让另一只汗津津的手稳稳当当地捉住,颤颤巍巍地托着,却好久也不见声息动作。他疑惑地才要抬头,只觉得脸颊上擦着花底划过的一线微风,指尖上就落下了一只忽扇着翅膀的蝴蝶,有微微的痒——可就连这么轻微的触碰也像是怕弄疼了他似的,举止轻柔一如金鱼吐出的水泡。

像是被这时的于谦传染了似的,郭德纲眼窝里也热烘烘的,先前好容易压下去的那点波澜,这会儿又更加澎湃地汹涌了起来。他不由得侧着身往前蹭了蹭,像是才觉出十月头上的寒意似的,凑得更近了一点,难得主动地加深了这个拥抱。他们也曾无数次分享过彼此温暖的怀抱,却从没有贴得像今天这么近过,近得仿佛穿过了肋骨弯成的拱门,一伸手就能把对方的心给摘下来似的。郭德纲此时的一张脸正好埋在那人第四节肋上的间隙中,双眼里淌出来的冰消雪融仿佛是替他献上了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于谦迎着那个怀抱自然地收紧了手臂,只觉得月亮从窗口坠下来,落了个满怀。他再不介意自己这时候一张嘴说出来的全是些腻乎得没边的软话,反而终于明白过来,那个人需要的,从来不是所谓欲言又止不敢触摸的手。哭得微微沙哑的嗓子这会儿压得很低,浅浅洇着泪痕的嘴唇湿润地蹭着颤抖的发尖,掠过剃得很光的鬓角,一路顺利地俯在了拿新酿的黄酒烫得微红的耳根子上,只剩下带着温度的呢喃,“全是哥哥不好,哥哥让我们角儿挂念了,哥哥这儿给你赔罪。我的角儿,我的角儿,我的角儿——”

“哎——”让那一声低过一声,仿佛黏着蜜糖的“我的”催着,郭德纲那明明是唱老生的嗓子,在这一句上应得简直跟程派锁麟囊里的旦角一样宛转,“那就,那就罚你今儿陪我多睡俩小时再准起床。”

“得嘞,都让我角儿说了算。”

此刻天涯,灯火初歇。正有清晖遍洒,明镜新磨,何劳乘风翻醉梦,别有天地非人间。


吃药

今日份梦里的场景,完全不像是我会写的那种东西,ooc预警,半夜激情无逻辑速打,我继续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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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早年间,在郭德纲的印象里于谦其实鲜少闹病。偶尔感个冒闹个嗓子,一壶茶水也就压下去了,顶多台上台下咳嗽个把礼拜的。

可也有那么一回,也不知道着了三月里头的倒春寒还是什么,外地的商演回来还好好的,不过是郊区又串了几天戏,再回到家来整个人都烧得快糊涂了,要不是远远在窗户上见着他自己个开车一路进的小区,郭德纲都以为他师哥这是下了戏又跟人喝大了才回来的。

把人搀进屋里的时候其实仍然以为是他不知轻重又把自己喝成这副模样,埋怨的话刚到嘴边,扶在肩上的掌心隔着衬衣就把熬着大夜等人等出了几分困意的郭德纲烫出了一个激灵。

慌忙忙把人安顿去床上躺了,翻箱倒柜地找了之前自己闹病时候师哥为了方便买回来的耳温计,哆哆嗦嗦地打了三遍都读了三十八度五不止,这才信实了那人不是醉酒,原来是发烧了。


于谦其实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去的,只知道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打西边窗上一寸寸地往下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额头上贴着的自己之前一时兴起弄回来的儿童专用发热贴对成年人没作用的缘故,他居然觉得红灿灿的霞光照在角儿脸上,居然把红灿灿的桃儿也映出了几分剔透的水色。

大约就是渴了也说不准。

“师哥,把药喝了。”

“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了。”

“这都睡了一天了,这哪有点要好的样?”

“不喝。”

“您就不能听我一回吗?”这话里其实已经急出了三分气性了。只不过于谦实在乏得不行,只顾着鸵鸟一般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几分。

其实也不是刻意卷起被子撒赖,于谦这会真是撑着眼皮说两句话都觉得勉强,更别提胃里头隐约约翻江倒海的要闹毛病,毕竟没人比自己个更了解身上这些个三不动出来作作妖的零件,他自知要是不趁着这会睡了,怕是两个人一起折腾一晚上也是有的。前些日子两个人分头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好容易在家歇两天,自己又便要趁机闹这些个毛病,也够他累的了。

自己这边仗着病号的身份死拧着窝进了被子里蒙了头铁了心的要把三青子耍到底,那头絮叨了一晚上的人终于算是不劝了。原本想着趁机把那人也拽回床上早点关了灯歇着了事,却不想那人攥着自己身上严实实地堆了两层的被褥的边边角刻意往远处挪了两下,居然微微哆嗦了起来。

这是把角儿惊着了。

于谦身上病得迟钝,心里却知道不好。搁在平时,稍微一点肢体的接触就能哄好的事,这会难免力所不逮。就是勉强要学样把人圈在怀里哄着,也要担心过了病气不是。

可总也不能把自家的角儿晾着。

“角儿,甭操心,我喝就是了,喝完就好了啊,就是发个烧嘛。喝完立马就好,真的。”

一碗药下去热度似乎的确降下去不少,浑身上下那股虚泛泛的疼劲也轻省了几分。只是胃里头的隐痛这会却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好在,自家角儿盯住自己那双空泛泛湿漉漉的眼睛,总算是定下了几分神来。毕竟还是受哄的人。

“困了。”

这是句实话。发烧感冒这些毛病,去除关心则乱的成分,总归是多睡多好,早睡早好,至于吃些个什么药,其实都在其次。等那人切切实实把背心贴在在自个胸口的一刻,他才觉得连让退烧药激得一个劲反酸的胃口都难得好受了几分。

“早给吃这个药不就早好了。”这会于谦算是真的困到抬不起眼皮了,嘴里呜噜出一句什么连自己都难得听清楚。

“师哥你说什么?”郭德纲虽然是半推半就着让师哥强拉回床上的,其实也差不离早撑到了极限,迷迷糊糊听见他哥说了句什么,也只能闭着眼睛本能地回应。

“睡觉。”

真相是假(1-2)

 @乔木折枝 的点梗,为了证明存活先发上半截吧,这样我就能安详死猪硬拖下半截了。

曹某金出没预警,其余安心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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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听相声的人都知道,“相声里全是假的。”

比如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夫人阿依土鳖公主,大哥于虚。

台上说相声的人却偶尔闹不清楚,究竟两个人哪句话里,藏着那么一点点戏假情真的冲动。

比如我很庆幸,他很重要,你不能退出。


(一)

每当下了大雪的时候,北京就一夜间变作了北平。

而这一年的雪似乎格外的多而厚,纷扬地盖过了太和殿上满铺着的,金煌煌的琉璃瓦,盖过了筒子楼里歪七扭八随意支楞着的晾衣杆,也盖过了香山顶上,寂寞无主开得却依旧肆意的腊梅,和城门楼下,薄薄地结了一层冰皮,堪堪给冻上了才不再气味熏天的臭水沟子。

然而,也总有一些人和事儿,就跟这世道上常常传说的那样,是怎么也遮盖不住的。


“今个人挺齐,大家也算是给我曹云金做个见证。我这辈子就算饿死在外头,也绝不再踏进德云社一步。”

假的,都是假的。

这是他头一次毫无遮拦地平视师父的眼睛,只恨不得一字一顿之间每数过的一个分秒都能化作一根簇新的钉子,把那个自己曾经奉若神明的人钉在耻辱柱上慢慢折磨。可是连那时候的他自己也说不好,那样斩钉截铁的铿锵里,究竟有没有一分一毫被挽留的期盼,那样不留余地的狠戾里,究竟有没有一点一滴不甘心的失落。

楼上的暖气开得分外足,又恰好是酒酣耳热人声鼎沸的时候,即便没穿外套,那张年轻轻的脸膛,也给这热烘烘的“人气儿”熏得红喷喷的,像是过了熟却没人采摘的石榴,又像是开败了的桃花,花萼里还残留了最后的一分春心。

彼时的曹云金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那个无知也无畏的年纪里,但凡觉得自己受了些许不该受的委屈,他便也只会空手攥着白刃往毫无防备的身边人心窝子上捅一刀,不问缘由,也不计后果,只要看得见旁人受伤,就能痛快得了一时,丝毫不顾及自己是不是也被扎了满手的鲜血。

到底是个让自己看大的大孩子,即使眼下再怎么面目狰狞地龇着獠牙,在做长辈的心里头,仍然惦念着他年幼时候,真的仿佛一头幼兽一样,顶着蓬松柔软的发旋,拿湿漉漉的,满含着孺慕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样子。郭德纲直到很多年后都很难忘记他当年的那双眼睛,仿佛是一对太阳下漾着波光的珍珠,让人忍不住就要捧在手心里疼惜。

假的,都是假的。

方才的一场闹剧显然是把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惊着了。这会曹云金咬牙切齿地撂下最后一句,干脆利落地磕下三个头来,居然都没人回过神来拦他。

郭德纲定定地朝着那孩子望过去,黑白分明的眼瞳里,他仿佛看到了扭曲得变了形的自己的影子。就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怕着有这么一天,还是盼着这一天早一点来。

“你走吧。”

那话声放得很轻,居然是师父几年来对着自己少有的和气,一点不见人人盛传的,德云班主镇日里锱铢必较的意气。

王海和在座几个辈分长些的这一会儿倒像是让这么没滋没味的一句给惊着了,推了椅子就要起来说话,却因着在干爹的眼神里碰了个软钉子,终于还是都依次坐了回去。曹云金自己早前也在干爹那吃了不少这样有苦说不出的瘪,谁让人家是亲搭档呢,甭管什么场子,除了师父,多大的辈分身价也得看干爹的眼色不是?

假的,都是假的。

想想自己再不必桎梏于这一圈说好听了叫梁山好汉,说难听了就是过家家酒的穷铺子,他这会终于有点想笑了。

然而曹云金自个却似乎早料定了他师父这反应,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目不斜视地往门外走去,酒红色的大褂带起了一阵匍匐在地上的风。

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刻,飒飒的雪粒子毫不留情地拍在脸上,小匕首似的,生生打下了几道细碎的红印子,就仿佛是他刻意避开了的,一直站在师父身边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干爹投过来的深邃目光。

终于还是逃不过的。

师父从来不像疼何云伟一样在面上疼宠他,而更多的却是出了褶子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他以往都当那是天降大任的期许,也曾因而以为自己是师父心里头分量最重的孩子而暗自骄傲。而干爹却不同,干爹待小辈们从来有一视同仁的近乎溺爱,可是他一直分得清楚,干爹对他们真的没有什么不同,所谓的一碗水端平,大抵不过是从来没真的把谁放在心上过。那些脸上显露出来的恰如其分的亲切,想得深了才是最冷清的疏离。

假的,都是假的。

“拿着吧,房子早买了早好,省得成天不着四六净让你师父操心你。”

那会儿正是初秋,北京城的天仿佛是给人专门刮了个干干静静,蓝得空空荡荡,一丝云也见不着。

装了八万块钱的信封沉淀地直烫手,一接过来只好赶紧囫囵个塞进了口袋里。曹云金清楚地记得,他那会儿光顾着错愕和窘迫,嗫嚅着道了谢甚至不敢稍微抬头去探究于谦说话时的表情。毕竟干爹这个人啊,不笑的时候简直肃穆得让人望而生畏,即便是对着你笑着,恍神之间也能让你觉得他透过你的眼睛,看的其实是你看不见的远处。

二十一世纪最头上的那几年,一切仿佛都是簇新的,刚要发生,一切又仿佛早已结束,埋入土中。

(二)

站在台口的时候,郭德纲居然显得比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平静。候场的徒弟们这会儿有一个算一个的,出奇的规矩,就连平日里最最混不吝的烧饼也憋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怎么了都这是,小栾你也是的,穿得少了吧?这手都冻得哆嗦了。”他稳稳地接了大褂过来,轻轻按了按爱徒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觉得那孩子的身板仿佛也是风一吹就要散架的单薄,“后台没暖气你们也不知道里边夹个袄子?都跟哪学的傻孩子呢?”

“师父,我没事。”栾云平给几个围在周围的小的使了个眼色告诉他们一切如常,自己却也只有趁着转过脸去的工夫,硬仰着头堪堪逼回了眼泪。

台上压轴的节目正到最尽兴处,难得这一处柳得算是极得意的。不仅演员平地里涨了一个吊门,连台下的观众也极捧场,气氛热烈得似乎要把前台后台之间仅有的大幕给掀起来了。

“师哥,咱一会儿返个什么呢?也没什么新鲜的了,您看要不观众点什么咱就说什么得了,大好日子的,大伙都高兴高兴。”等换好了衣裳,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大褂,在四面漏风的后台里居然丝毫觉不出冷来,反倒是心口上催着一把火似的,有点六朝人服了五石散非要快步走动发散发散的意思。

说是讨论一会儿的节目,其实不过是于谦让他拉着四下走动,总归是丝毫插不上话去,全都是听着他一个人在说而已,倒是像极了年节里市场上让媳妇拉着办年货的爷们,说是来帮忙的,其实根本摸不着头脑,主要卖卖力气哄着媳妇高兴了便是。看着那人这儿忙忙那看看,脖子上眼见着挂起了一粒粒成串的汗珠子,简直亮得扎眼。于谦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没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又一点一点地,把刺骨的寒气生生咽下去,再轻轻吐出来,喷在那人耳边,升起了一小团不起眼的白雾。有一点像这天候里乡下常见的霜花,冰泠泠,雾蒙蒙,大清早的准保在镶着木框框的玻璃窗上厚厚一层糊个结实。一个整觉睡过去,居然不知道太阳究竟升起来了没有。

“师哥,你看这个——”一晃神的功夫,不知道临时起意的班主又忙忙叨叨地想起了什么,也不避着有人,直扯了他师哥的袖子往杂乱无章的一角方桌上指着,就要把人拽过去。其实这么个乌泱泱的后台里又能有什么新鲜的呢,左不过孩子们随手堆着的扇子醒木,水杯台本,了不起是谁顺手忘了的御子板,再就是早先吃剩下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剩饭罢了。可是郭德纲却走得脚底生风,似乎早几年刚赁下剧场那会儿的新鲜劲又上来了,只觉得这凌乱不堪中满满的烟火气都是生机勃勃,璀璨生辉的,哪哪都要给师哥说道一番才是。

“你先别动,就这儿坐坐。”于谦仍旧是依着他加紧了步子,却在站定之后摸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嘱咐小徒弟现投好的手巾板——板正正叠得像块小豆腐一般,还腾腾地冒着热乎气,不容分说地把郭德纲就地按在了一边的椅子上,自己也跟着顺势就矮了身子。只见他的肩背稳稳地沉了下去,仿佛驮起了延绵的山河之间,初初冒尖的朝阳;而手上的动作仍还是极轻柔的,仿佛是小心翼翼的春风无声拨弄着枝头的第一朵蓓蕾,既是试探地,浅尝辄止地,又是温情地,坚定不移地。

半推半就地顺着师哥的手劲坐定了,郭德纲这才觉出来,何止是头脸上,就连背心处也早早腻出了一层的冷汗,这下让脖子上开水烫过的手巾一激,堪堪打了个寒噤,从头顶到脚尖算是哆嗦了个透。

“喝这个吧,大冷天的祛祛寒气。”没等着他起身去找自己早不记得丢在哪的外套,郭德纲就觉得怀里一暖——原是发呆的功夫让人塞了个粉扑扑的保温杯进来,最可笑杯盖上居然还活灵活现地镶着两只饱满的兔耳朵。磨戳着小兔子圆鼓鼓的肚子,他心里居然不由自主地就松开了一根紧绷的弦。这个师哥,眼看着也是四十岁的人了,跟自己一块还总和过家家似的也不嫌臊得慌。眼见着就要上台,索性这会再披衣裳也嫌晚了,他便从善如流地咽下了一口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准备下的甜水,直到胃腹中纠集的寒气渐渐偃旗息鼓,木僵的舌头这才尝出来绵绵的回甘,那是他师哥曾经给他带过很多次的,据说是小时候家里大人年年要熬的红枣汤。



来电狂响·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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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接到的第24个电话


凌晨四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有人让我祝您生日快乐!哎呀,国内这才四点的吧?您别揍我啊我没算好时差,我现先挂了。”咋咋唬唬的性子,除了烧饼也没有别人了。还没等他发火,那边已经撂下了。

凌晨五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我们等会该去候场了,我跟胖子都挺好的,您生日快乐,爱您。”小岳带着队里在美国巡演,微博发出来,电话也没落下。

凌晨六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我这会儿晨跑呢,就想着直接把电话给您打了,免得一会他们都来您有得忙。您生日快乐!”这是爱徒栾云平。到了这会儿,郭德纲心里也算有了点谱,今年没办年会,大约是孩子们自己搞出的花样。一小时一个电话,也亏他们想的出来。

凌晨七点,郭德纲接到一个电话。

“师父,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嗯,您,您这一年也不老轻松的。”这是孟鹤堂,这么些年也是一队之长了,于谦当年带着他时候毛小子的样子,俨然还在眼前呢。

早上八点,郭德纲家的门外紧着响起一阵嚷嚷。

“德纲,来来赶紧把门开开,我这提了一大堆倒不出手来。你接了一早上电话肯定没睡了吧?”

于谦买了四五种早点,嘴里呵气成冰,额角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粒子,脸上却有处处春风。

“角儿,生日快乐。”

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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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包袱没有皮,内容不够字数替#

事实证明无脑小言文写多了就是很难正经起来,力所不逮就一看一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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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于谦的人都说,是非圈名利场里挨着个从头数到尾也少见这么率性洒脱的人物。天子呼来不上船,我自醉眠卿且去,大抵不过如此。


(A)

于谦和刘颖搭档,基本算是组织分配。

因为于谦一上来就差点被退学也不受老先生待见,压根没人愿意主动跟他搭档。他自己倒也不急,每天下了课头一件事还是上宿舍楼的杂物间去看偷偷养着的小白兔。而刘颖因为上课总迟到,终于有一天惹恼了带教的老先生,就被阴差阳错安排成了于谦的搭档。

于谦怕他不乐意,搭台阶的话刚打了个腹稿,刘颖却抢着告诉他说:兄弟,我知道你在屋里偷偷养了个兔子,你答应我咱每天晚上对活的时候给我抱着兔子,我就跟你说。

把话说完,还一定要做出一副自己占了多大便宜的得意样子。

然后两个人的话题就从养兔子到玩蛐蛐再到猫狗鸟鱼花,没了个头了。直到跟他们同班的武宾来喊刘颖吃饭,刘颖一把勾着谦儿的脖子朝他努努嘴,“小武,我今个算是捡着宝啦。”

这么着,于谦跟这一帮发小也算熟稔起来。


(B)

于谦和郭德纲搭档,用石先生的话说,得算自由恋爱。

九八年的时候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是漂在北京无依无靠上顿没下顿的闲散艺人,他是名门之后根正苗红临时回来凑数的曲艺团演员。可就是在那么纷纷攘攘的后台里,金风玉露一相逢,人间无数都成空。

“是个说相声的样子。”郭德纲冷眼咂么着来来往往的同行,兜兜转转还是注意到了他后来的师哥。多久没遇上这么个人了呢,台上不洒不漏,台下不抢不争,纵然周旋着四方的场面,居然还难得流露有几分真心。

“哪哪都跟别人不一样。”于谦顾着应对上上下下,眼神却没从他日后的角儿身边错落开。台下面多么不起眼的一个人呢,一旦上了一方舞台,就好像心缝里忽然钻出的一束天光,施施然抖落了一身尘埃,石破惊天得居然连四九城都俨然要容不下了。


(A)

学员班坐科的日子,最最是五陵衣马恣轻肥。

一人偷偷存了几块钱一起约好翻墙去吃烧烤喝啤酒,喝到最后玩野了又跑去后海吹风。不知道谁起头许愿展望未来,一时间几个半大小子七嘴八舌想什么的都有,就只有刘颖一门心思挂在谦儿的肩膀上,明明喝得摇摇欲坠,半梦半醒着还偏要趴在人耳边大着舌头说:“咱也没啥大出息,能跟谦儿住着一个胡同白天逗兔子晚上一场买卖,就挺好。”说完这一大通,这才满意的醉倒在对方怀里,年少的脸上朝气蓬勃,连深夜里的醉态都是清澈见底的。

于谦酒量好,那时候大家都喝翻了说的胡话,第二天早上怎么回的宿舍都闹不清楚,只有他却飘飘忽忽地清醒着上了心作了真。

真的挺好,他又想起那个人第一次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样子,就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乐了。


(B)

挣七十三块八八十四块二的时候,煎饼果子多加一个蛋都是下乡回城最好的庆祝。

“师哥,总有一天,甭说这四九城里的剧场,就是大江大河,大洋大洲的,咱哥俩也得去。两个人凑成一对,穿一水的大褂,往台上一站,多好。”后来才知道,当时多加了蛋就没舍得放火腿肠的煎饼就着凉开水的滋味,是后来在多少馆子里吃再怎么精贵的料理也比不上的。

“就咱俩人?”他笑着逗他,其实更多是觉得他吃东西的模样像极了专注的小仓鼠。

“就咱俩人。”他用力的点头,认真的表情居然让旁边的那个人也不禁想要陪着他认真地憧憬起来。

 

(A)

相声演员被轰下台这件事,于谦赶上了至少两回。只是身为捧哏,他的逗哏什么都不说,他也只能跟着鞠躬下台。两个人身上的大褂都空空落落的,仿佛袖管里支楞着的,只有无情的秋风而已。

“谦儿,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下得台来,那个人总是背对着他专注地从道具室半旧的墙上往下抠着一块块受了潮的墙皮,仿佛是揭着没长好的伤口上的血痂似的。明知道里头还没长齐整,揭开了也是血肉模糊,还是忍不住要狠着心拿这份疼去遮着些什么,末了还要在一地粉尘渣滓上多跺两脚把零零散散的碎块碾成粉碎才甘心。

每到这时候于谦其实都有一肚子话想劝他,末了末了却往往只是递上个拧好了的手巾板,让他把腻了一手的粉浆子擦擦干净。

只是每一句这样的话,却都在两个人心里头压上了一块又一块看不见的砖,年久日深,就严丝合缝地垒起了一道看不见边界的墙。这堵墙,比老剧场后台的墙皮倒是坚牢得多了。


(B)

最难最难的那一次,后台七八个演员,小园子里坐着一个五分钟来一趟电话的观众。两个人一起在侧目条盯着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角心胸里梗着满满的愤懑悲凉,连着灌了几缸茶水都险些压不住。而到了台上,却都化作了一句意气风发的“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微微侧着身把醒木塞进他手心里,于谦只觉得那个人在台上发着的光,才真是比星星还要亮。


(A)

国家改制,文工团也跟着鼓励大家自主就业,一时间免不得人心惶惶。刘颖和于谦都出去串戏,主持,做买卖,自己的一小摊子眼看着也都是风生水起。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约好了,这些都是旁的营生,混口饭吃,说好了一场买卖到时候还是要回来说相声的。也曾有过不管几个观众,什么场次,多短的节目,只要能两个人并肩站到台上说一段,就觉得多少天的奔波劳碌也都有了报偿的时候。下了台去两个人就算加起来挣不上一百块整钱,也一定要就地蹲在通宵营业的大排档里一盘鸡心两瓶啤酒把月亮看穿成太阳。

只是相声能上场的时间太少了,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也跟着越来越少了。偶尔凑在一起演出,也都是临上台踩着点进门,客套不上两句十分钟草草对个活应付差事。下了台脱了大褂各奔东西你赶你的场我奔我的局,好像相声才是磨不开面子非要回团里帮忙才挤出时间腻缝子的玩意。

仿佛搭档之间也有所谓的七年之痒一样。

那一天下了台,难得刘颖没急着走,倒是主动把他叫住了,两个人并肩穿过灯火通明的后台,很是默契的停在了清冷的,只透出一点夹杂着寒气的月光的走廊尽头。这一片都是落锁的道具室,晚会结束灯也就灭了,只剩下他俩头顶上安全出口的标识隐隐闪着幽幽的绿光。

“谦儿,我这边现在生意大了,两头顾不过来…我订了下周的票去日本。”

他忽然发现自己大概是最后一个被通知到的人,千言万语,也只能从过往的那些个曾经温暖了一刻的片段里攒出一点点支离破碎的笑意。刚才从台前到幕后这一路其实不短,他们走得也不算快,这会看来倒哪哪都显得那么应景了。银花火树烈火油烹的花团锦簇犹在眼前,火冷灯熄的一点清寒就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侵入眉间心上了。若是把两个人比做是少年夫妻,这会大抵就是一别两宽各生前路的光景。

两手撑在一小截冷冰冰的大理石窗沿上,于谦只觉得老搭档喊自己的那一声,居然还跟上学时候的腔调一模一样。

“好。”除了这一个字,他居然再答不上来什么,生怕开了口就要掩不住汹涌而出的情绪。

少年意气让夜风扫落,拢在墙角成了一堆灰烬尘土,落在谁身上,总归都是有些个难以为外人道的遗憾的。

谁能料想,转眼间两个人居然也都快到而立之年了。

“谦儿…”昔日的搭档其实很不习惯看他落寞的神色,搓着手来回蛄蛹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笨拙地学着儿时的样子来勾他的脖子。

“颖子,到了那边好好干。”那个人侧着身贴上来的时候,于谦才觉出来自己脸上一片冰凉,眼角也让对方垂下来的刘海撩得微微发痒。原本顺着习惯就要把人往肩膀上扶着的手顿了几顿终于还是借着往那个人肩上作势捶的一拳带着笑声把人推开。等那张脸终于离开的远了一点,他才总算缓过一口起来,分散了几分呼之欲出割舍不下的哽咽。

他到底是说不出什么让人家回头的小儿女话,只是这一回,再也没人趁着陪他说活边偷着给兔子喂零嘴了。大抵是从来好物不坚牢吧,他那会想的只是这么简单。却不曾留神着这一点点看似轻描淡写的裂痕在后来的岁月里渐渐断成了怎样一道填不平越不过的沟壑。

(B)

好容易熬过了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眼看着德云社的小园子也有了起色,甚至徒弟里也有了能卖票的小角。可是一夜之间,和北京台决裂,音像全部下架,内部接连退社,媒体口诛笔伐,末了末了,德云社宣布停演。眼看他千辛万苦起的高楼,一夕之间便要塌了。

外界都在预测下一个退社的会是谁,更有好事者开始散布于谦要痛哭流涕改邪归正回来投奔主流相声界的谣传。

就要没有演出的日子,郭德纲第一次出去跑关系,找门路。他生平第一次这么密集地打电话,奔酒局,赶场子,白天晚上转陀螺似的见不着人。为了德云社的老老少少生计,也为了躲着于谦。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最怕见的人就是于谦。于谦是他十年来于公理道义世情人心的最后一道屏障,他当然怕于谦也跟旁人一样二话不说落井下石弃他而去。可于谦也是守了他十年的,他见过的顶顶好的一个人,他更怕于谦不管不顾一门心思陪着他和德云社一起让外头的惊涛骇浪给吞了。

这会若真的是生死关头,他拼着十年的交情都不要也得让师哥活下去。

在媒体面前,于谦一如往常的沉默着。在这个风口浪尖的当口,郭德纲几乎在一切场合明里暗里要跟他划清界限,而他能为郭德纲和德云社做的,除了沉默,其实也并不太多。

思前想后几夜辗转,他只好直接求到了师父面前。只有在师父这里,不管到了多大,也还能心安理得当个孩子。石富宽不知道他这一回抱的是什么打算,既怕孩子委屈又怕孩子后悔,只得怜爱地问他说:“如果德云社垮了,你再去串戏主持拍电影也可以的,毕竟现在的相声不比二十年前了,日子还得过不是。”

于谦只是跪着不起,真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师父的胳膊,仿佛抓着最后的一根稻草:“师父您知道我的,颖子走之后那十年相声在我心里算是也跟着死绝了凉透了。可是自从碰上德纲,我才觉得自己又陪着他活了一遍。师父,这回不是德纲输不起,是我输不起了。”


眼看着这压轴的节目进了正活,后台剩下的几个人才觉出来郭德纲人不见了。无头苍蝇一样乱了半天发现于谦还纹丝不动地坐在侧目条抽烟,这才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一样推着他去把班主找出来好赶着攒底。不管怎么说,这是德云社停演前的最后一场,不算善始,总要善终。

昏暗的房间突然给那个人推开一道缝来,首先挤进门里的却不是亮光,倒是扑面而来的尘土飞扬。

“师哥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躲着您,更没有怀疑您。我也没资格怀疑您。您要是走,我不会拦也拦不住。”郭德纲这时候正一个人闷在后台最偏的一间杂物房里发呆,也不知他在于谦进来之前发了个什么不着边际的噩梦。以至于这居然成了德云社在宣布停演之后,他和他当面说的第一句话。

郭德纲拄着高耸的椅背起了两起,只觉得身上千斤压顶似的摇摇欲坠,险些把年久失修的椅子掀翻了去,他这会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耳朵里嗡嗡地作着徒劳的轰鸣。可他就是知道,这时候开了门找到这个旮旯儿的,不做他想一定是他家师哥,“我就是这阵子,想一个人呆一呆。”

“这都哪跟哪啊,要上台了半天没见着您么这不是。”于谦的心其实跟着那两下踉跄实在也停跳了两拍,俨然就要抢上去扶他,却让那人下意识的后退给生生逼了回去。只好也不搭他这些没边没谱的胡话,而一如往常地侧着身等他往自己前头里走,仿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已成了习惯。

“您客气了,怕是等咱俩人再上去,观众还在不在也是两可。不过也好,反正也就几个观众,他们要走了咱提前收工,也少耽误您的工夫,您要是有旁的饭辙,您就现在赶场去也成,了不起我上去来个单的,完事再……”其实郭德纲自己也未必知道自己恍惚之间都说了些什么颠三倒四的东西。站在那扇门里说出这些话的他,其实更像是十年前一无所有的时候因为没有手机,怕错过了演出就每天蹲在文工团门口等着开门的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纵横交错的就只有卑微,尴尬,和窘迫。

“德刚,别说了。” 一听这话于谦心里就全明白了。他一向知道郭德纲心里头那些个从来不敢拿出来见光的悲观。想想也是,时至今日他大不大小不小是这小摊子的班主,他要是哪天迟登了,哪怕他就算是人前稍微打一个奔儿,后头多少人多少眼睛都要琢磨出几百种花样,多少镜头都等着些口诛笔伐的实锤。平日里行在人前,他从来是只能进不能退的。

只是今天毕竟不一样,在这个逼仄到最不起眼的地方,那些经年不散的梦魇又回来了。所以眼前这个早就摔打出钢筋铁骨的人,也难免显露出几分当年初出茅庐时候的心性,甚至有那么一丁点像于谦多年都不再养了的小白兔——不是不眼馋着笼子外头递过来的葡萄干,却总也难迈出一步踏进不能掌控的世界,大抵也就索性全不要了。

“我哪都不去,我进了德云社第一天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角儿,您一天是我的角儿,一辈子都不能反悔了,我不应您,您不能轰我。”因为心疼他这样,于谦连语气也带上了点当年哄着发高烧的师弟吃药时候的温情。只是这样鲜见动情的剖白到最后,却不知道是在哄人,还是在安自己的心了。这些天他打的电话那人一个都没接,这是一门心思要把自己往外推的意思了。于谦虽然懂他,知道他此刻比谁都难,可是却没法不委屈。相交十多年,临了临了,自己在他那里终归也还是个不能连累的外人。所谓看似理直气壮的“不能轰我”,其实心里也没分寸知道自己值得有几分特殊,生怕那人这会急了眼,牙尖嘴利都用在自个身上,回头再扣个交浅言深的帽子过来。

“您这又是何苦。”

到底没舍得再拿什么诛心的话挤兑他师哥,从门里出来的一瞬间,走廊上一排排白炽灯齐齐落在郭德纲身上,在他身后落出一片刀削斧凿一样的阴影,那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德云班主就回来了。众人面前,他有也只有千帆过尽之后端出来的笑容,连一声最轻的叹息也只能压在话尾的沉默里。可是面对这样把自己逼到绝境的师哥,他到底只觉得什么样的笑都是苦的。

这么个人又哪里会像个小白兔呢,于谦倒是忽然不合时宜地想笑自己方才迷了心打了眼。

“我不苦,捧着您这都不是苦。”相濡以沫的日子过得惯了,于谦对郭德纲向来少有这么直眉楞眼的话。可是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觉得自己非要一股脑的把欠了那人的坦白一遭都还上还不够似的,眼见着直把额角上急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就看原本烫的板板正正的鬓发潮漉漉湿哒哒地软下来,几乎要把眼睛给遮住了。本来还想再加一句‘我一向是心甘情愿捧着您的’,可是看着那人明明是带着笑,却在光影里渐渐熄灭的眼睛,话到嘴边终于还是生生拐回了相声。毕竟搭档一场,只要拿相声挡着,即使被拒绝了也还能再给自己找到一千条借口和退路。一手把那些狼狈的碎发向后拢了几拢,心里亘了几道辙,这才勉强拾掇出一句,“于谦说到底是个说相声的,跟您说相声我打心眼里喜欢。”

“谦儿哥,您不能凭着相声让我有借口赖着您。我欠您多到已经还不清了。”走廊里毕竟敞亮的多,郭德纲也不是没觑着那人难得有些无措的模样。可是话到嘴边拧了不知道几拧,到底还是照着最伤人的路数说了出来。自有这最不领情的话,大约才有可能把人逼出德云社这三五不靠的门庭去。郭德纲早就定下了这样的心思,只是真到了要挑破最后这一层的时候,这个欠字吐出来还是有千斤之重。

毕竟都是顶聪明的人,一旦用了个欠字,两个人你是你我是我,一下子就泾渭分明的再没有多余的瓜葛了。

于谦这会算是真的让郭德纲拱出了火。从某种意义上说,郭德纲是最了解他的人,所以才最知道他听不得什么话。于谦手里端着的茶缸子还没撂下,这会直攥得几个指头痉挛似的哆嗦起来,恨不能给搪瓷的白皮突噜下一层来。却不知道上台之前给那人泡一壶茶润嗓子这样的小习惯,怎么也早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这叫什么话,你要是觉得欠我,觉得这些个都是还债,您不如直接把我开出德云社。我在德云社说的是什么相声,您心里不能没数。认识这些个年了,您不能糟践我。您就是糟践我,也不能糟践您自己。”

到头来,即使话到了这份上,他心疼那个人,还是多过心疼他自己。

四目相对,明明都是赤红了眼睛,却也都空空荡荡的映不出一点对方的影子。

搭档十年,他们是鲜有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较着劲的。

眼见着台上的节目热热闹闹到了尾声,后台俩人话赶话却说的越见叉劈了。

眼见着这气氛就没法上台了。

最终到底是于谦退了一步,多年捧哏的习惯,到了台下也永远不能让自己家的角儿掉在地上,何况,就算那人怎么拿冷脸待他,他都看得出来那人藏的最深最深,零星冒着一点尖尖的委屈,终于还是上前了一步,这边才递上茶缸,那边就替人把大褂稳稳地抖开了。

“德刚,先换衣裳吧,总不见得把小栾和老高撂台上。您这两天不见人影也不跟我对词,待会可别怨我记不住不照着词说。”

听着他和往常一样尽力轻松地聊起闲篇,郭德纲也只能配合地跟着笑。只是心里头那匹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野马却怎么也拉不住缰绳。他一面撕心裂肺地觉得肋骨里鼓着满满寒风,恨相声为什么不今时今日就死绝了算完,自己好歹哭一场坟,守墓也好陪葬也好,给个痛快;一面又让于谦几句真的不能再真的话激的鼻酸,只恼火自己都想不出一个不昧良心的理由答应于谦留下跟自己再往前走两步,哪怕就两步呢。

我爱相声,我怕它完了。可是哥哥您呢,相声完了您花花世界自有您的去处,何苦来哉违背本性蹲在这个坑里等着人给我们一起埋了。

到了台上两个人还是一般的珠联璧合,于谦甚至捧得比平时只有更卖力更妥帖,虽然他全场都没看一眼观众,却也没等来他的角儿任何一次往常的那样带着温度的回望。

于谦很久没觉得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舞台其实也那么空旷了。

相声死了也就死了,我不欠他他不欠我。早十多年间我就死了这份心了,要说相声在我这早就死了。我现在说的这个相声,就得是咱们俩人一起说才算。没有你,相亦无相,声不成声。

只是这些话,他们哪一句也都没法说出来给对方听。


这是停演之前最后的一场演出,过了今晚,德云社的大幕能不能再拉开,就在两可之间了。

空荡荡的后台只点了一盏最小的壁灯。钉着木框的窗户扑簌簌地透着风,而那风声让周围林立的高楼密密匝匝地格挡着,其实已经很轻了,轻得仿佛原野里隐匿的小兽的呜咽。

“哥,别这样。”下了台去场子早就散了,后台本来没几个人,没一会的功夫就连扫卫生的阿姨都下了班点了卯。那两个人倒是一个都没走,其实却是于谦硬扯着郭德纲的腕子把人留下的。

那个一向最最从容,最最忍让,最最温和的人,却连大褂都不及换,就把搭档拉进了离灯光最远的沙发上,逼着那人给自己一个上台前没聊完的准话。

两个人窝在冷飕飕的阴影里,谁都不愿意多动弹一下。

其实郭德纲内心也未必真的愿意走,今天出了这个剧场的门,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只觉得真是生死茫茫一般的莫测。今天出了这个剧场的门,他和于谦之间最后的这一丁点关联,大约也就缘尽于此了。

所幸这个简陋得连暖气片都没有的后台,尚且容得下两个人最失意人片刻的逃避。


“角儿,角儿——”于谦把一只手一下下有条不紊的抚在对方背上,从高耸的脖颈捋到起伏的脊椎。明明端出的是最最安慰人的姿势,脸却埋在对方肩膀里,死活都不肯抬头,只能一声声闷着头的叫他。每一声都是极低沉,极隐忍,极坚定的。眷恋缱绻,仿佛要把一辈子的份量一次喊够了才算。可是纵使他这么一气不停的喊,却怎么也不敢像往常和那人笑闹的时候一样,加上一个“我的”了。

谁也说不清两个成年人凑成一堆摊在一个年久失修的单人沙发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姿势,郭德纲虽然蜷得难受,也还是耐心地任那个人拍着自己的后背,肩窝里却早闷出了一兜水,到底不知道谁在安慰谁。他只觉得那人暖烘烘的鼻息顺着骨缝直蒸到心口,似乎把什么伤人的话都要堵回去了。郭德纲攥紧了指掌,终于扣着豁口的沙发没有动作,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只得鼓起了所有勇气,把心横了又横,才终于梗着脖子还是没给一丝一毫的回应。

“角儿,不兴您这样的。”

于谦这话仍还是用含着笑的语气说出来的,甚至尺寸劲头还隐隐演出了三分舞台上不露声色的狡黠。只是自说自话毕竟中气不足,说到一半还是给自己的眼泪从中给梗住了。到了后半截,居然更是吞音吞得几乎听不大清了。而他的角儿过了半晌仍旧没有作声,虽然不曾躲闪显然已经逾矩的肢体接触,却也没有半点服软松口的意思,浑身直僵得如木头一般。

这一会不仅仅是肩窝,郭德纲只觉得胸口的一片也都连着浸透了里外两层。似乎肋骨上头离着心脏最近的那一层皮也让这一汪泪水给泡软了。可那个做人家师哥的却混不在意似的,只知道捡着干的地方把自个一脸的潮气都蹭上去才罢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等的那些心口里蒸出来的眼泪也冷得差不多了,一直一副坦然面孔任由着自己胡闹的师弟依旧没有动作,似乎一门心思只等着自己家的师哥孩子一般撒够了脾气似的。

因为离得实在太近,就着那么一丁点云间泄露的月色,于谦也终于从那个人清清淡淡的神情里看出了自己的可笑,却还是孤注一掷地憋出了最后一句:“您当年许我的,不能也不算数。”

提到也字的时候,郭德纲明显得感觉到半揽着自己的于谦终于还是微微打了个寒战。就连之前理所当然地耍赖一般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也露怯一般地向后缩了缩,似乎瞬间失去了支撑,无力地朝着破沙发的一边歪过去,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

他早该想明白的,这个一向肆意风流不着四六的人出了名的一个月挣两块钱工资都没往心里去过,可是那心里头总归是有一道年头越久裂的越深的口子,别说不轻易示人,从来就是承认也都不敢认的。

自打裂穴之后,那个人就再没敢往心里装过任何一个人了。

谁知道因缘作弄,又偏偏遇着了他这个“输不起”的。

他们这两天争着抢着怕把对方输进去,却差点真的就都输了。

原本费尽心机要推开那人的手,终于还是下意识的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这会才觉出来这沙发是真的逼仄。只是好在弹簧早就给别人坐坏了,整个座垫倒是陷进椅背里的。郭德纲索性也就拖着师哥两个人一起陷进彼此的脊背和怀抱里去了。

无意间从那人手臂上蹭过去,这才发现一会的功夫他把指尖都给哭的冰凉。五个指头这会正蜷缩在一堆隐隐发着青,俨然就要僵住了。

曾经也就是这双手,呵气成冰的三九天里总能在下了场赶不上饭点的时候变出一两个暖在茶缸里的煮鸡蛋,有时候居然还是茶叶蛋。郊县比城里冷得多得多,大野地里头演出也没个遮风挡雨的后台,那个人举着茶缸子的手指也是这么颤巍巍的几乎伸不直,可是每回捧出来的鸡蛋却总还是带着温度的。

这一次,郭德纲终于想都没想就一把攥住了那双手,就像当年心里头预演了一千遍的那样,微微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给捧在手心里呵着气。

“师哥,别怕。”

那个人抱着他终于暖回来了几分的手,极郑重的,贴在了自己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的心口上。于谦也随着他的手亦步亦趋地拢在让自己哭湿了的大褂上,指尖上淋漓的也不知道是自己的泪水还是那个人的汗水。他静静地摸了好一会那阵再熟悉不过的心跳,这才敢抬头,就那么楞楞地直视着郭德纲,只觉得那人唇齿间呼出的一丝丝热气从指尖沁入了心缝里,肉眼可见地,终于一点点填平了经年过往的沟壑。

而那些隐藏在岁月里来不及愈合的伤口,终于也有了给人喊疼的机会。

流了大半个晚上的泪,他这会也才终于能第一次哭出了声来。

【填词】千秋梦

ooc跑偏预警 恋爱脑严重真人tag都不敢打


原曲:一番星 词格: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久在风尘 砥砺江湖

零星孤勇 求禄斗斛

马上相逢 道声辛苦

末路穷途

偏偏寒雨凄风 见证了命宿

淄尘乌衣

有酒唯浇赵州土

一声师哥道出 经年多少情愫

从此千载旦暮


合辙西厢 唱罢金兰谱

梦里雄兵 百万不能足

却陪一个观众谢幕

怕把你辜负

而你低头却递过醒木

说千万人比我都不如

纵使一身更无长物 

有猛兽当涂 何当再踌躇


白日凭人 胯下荣辱

扮上华服 夸宅怯鼓

命微祚薄 人如转烛

悲喜何如

幸而尤在君侧 长歌亦当哭

唱罢未央

收拾罢山河如故

一片冰心玉壶 二人从容谈吐

钧掌六国命数


天上人间有你是坦途

灯彩佳话陪你醉一壶

千军万马簇拥欢呼

都一人抵足

绣口一吐 秦皇说汉武

乘奔御风 荆楚过三吴

高朋满座中原得鹿

逍遥一万古 无你不成书


双御板 唱太平人间 他五龙捧圣贤

四方台 说尽人生百态 托妻把子献

方寸天地 砥砺凄风苦雨 同撑一把伞

不觉辛苦 才不觉甜


所幸祖师冥冥牵红线

才有你我堪堪两相连

把我角再叫多十遍

百遍不觉厌


若说我今生还有一愿

可否为你求喜乐延年

为这甘心来在佛前

三拜发誓愿 诵经千遍


若说我今生还有一愿

可否求我们相约定百年

命运亲自打上的结

也不必去解


最好时光是有你的年月

不负红尘滚滚长河谢

待我再将朝花采撷

亲手折去多余枝叶

别在你发间

凭谁问 过尽沧海桑田

欲辨已忘言



长句就是好,这回算是基本把他俩台上台下自己编排出来的戏假情真都用上了。我已经自行脑补出来三千字台下就一个观众的时候递过醒木一眼万年的场景了…

给二位提前很久的生贺,第三个verse的彩蛋特别奉献给于三样老师


 

“喝酒有什么好!”

【严柳/严扬友情向提及】我们的双打

原著滤镜预警,我对严学长童年的设想貌似ooc了哈哈哈哈哈 严扬这里纯友情向就不打tag了 冷cp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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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的那些过往经年,就像是油画布上一圈圈涂抹的天空,碾过指腹,都是波澜褶皱里,融为一体的云淡风轻。




“新款严汁了解一下。”


上至队长下到拉拉队员,育青的每个人对这句话再熟悉也没有了。就连严智明自己,也偶尔会把这个略带戏谑的小幽默当个挡箭牌,仿佛它有着一些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能掩盖一切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跟队长和教练开会的时候,他总喜欢把这句话当作结语。


在一个习惯了和逻辑与理性打交道的人眼里,大抵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事件,都可以顺着逻辑的罗网抽丝剥茧。甚至整个推演的过程,都显得严整有序以至于充满美感。虽然在旁人眼里,这种所谓的美感秩序井然得无情也无趣。


面对张百扬,他可以说出“你可以相信我这个人”那种话。


卓治不止一次有意无意的提到,“阿严对百扬是不一样的吧。”对于这个半开玩笑的评价,连一向严肃的司阳也是跟着点头的。


的确是不一样的吧。在这个常常口是心非的学弟身上,严智明多多少少看到了风雨里年少的自己。


那些微微冒尖的晨曦里蒸出的汗水,那些缓缓滴落的月光下拉长的背影,那些空旷无人的场地上,独自咽下的泪水,和年年岁岁里,顽固地生长着的同一个愿景。


没有路夏和卓治那样傲人的天赋,有的只是久经打磨的一颗初心。




重逢的那一天严智明和柳濂一起走了很多路,说了很多话,回忆了很多往事。唯独没有问起那个曾经在年少的时光里紧紧缠绕,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为什么不告而别。


如果说张百扬有严智明边边角角磨旧的痕迹,在柳濂的身上,严智明看到的则是未来所有即将升起的天光。




“在看到你的ID是巴甫洛夫的狗的时候,就基本确定了。”


认识柳濂之前,严智明最喜欢的东西是数学。


六岁孩子的眼里,再没什么东西比数字更让人有安全感的了。


“午饭吃青椒炒肉之后梳双马尾的同桌因为我不小心越过三八线而打人的次数是平时的两倍,大概她讨厌青椒比讨厌我更多一点。”


“第五次数学月考满分之后老师没有在念完前三名之后加上之前那句‘大家要向严同学和柳同学学习’,看来是已经习惯了。”


“学期末的互评留言册里,全班三十个同学里有二十九个人提到了类似‘严同学是全班长得最矮说话最少的人’这样的话,只有后座的柳同学写‘阿严如果每天喝一杯牛奶的话到了六年级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不用因为书包被别人放在篮球框顶上而为难了。但是如果他们下次再那么干的话也不用一路从体育馆跑回教室搬椅子最后还因为椅子不够高而摔倒,靠近篮球场地东侧灰色铁门后面的小储藏室是常年开着的,里面有包括撑杆跳铅球等运动在内的各种的练习用品’。”


认识柳濂之后,严智明最喜欢的东西是柳濂妈妈每天多给儿子准备的一罐旺仔牛奶。


比一般的牛奶甜度高百分之三十,虽然原本并不爱吃甜食,但是从柳同学打完网球之后微微汗湿的手里接过来的红色罐子,在连续尝试了一个月之后还是口不对心的习惯和喜欢上了。


“如果每天喝两罐的话可以在六年级长到一米七零,一人一罐的话大概要减少五厘米左右,我和阿严的话打网球,长得太高反倒是劣势,只有妈妈不这么想一定要每天带两罐牛奶来还不许剩下,就拜托你帮忙啦。”柳同学不戴眼镜,他一本正经的指着笔记本上的数据时候会习惯性的弯着右手小指敲击桌面。柳同学的手腕修长挺拔,指甲修理得圆圆光光的,五个指头看起来很软的样子,跟他握手的话一定很舒服。




“和你在一起的话,对抗世界也是可以的吧。”


“当然。”


“这一次,决出我们七年前欠下的胜负吧。”


“当然。”


“我妈现在不买牛奶给我了,打完比赛一起去一趟超市吧。”


“当然。”


这一笔是你天光乍破的白昼;那一笔是我星河鹭起的夜色,谁也不为谁而点缀。


即使两个人站在对立的两方,在没有对方陪伴的年月里,他们依旧心照不宣地长成了一样的少年。


第一次双打是概率学上最最浪漫的巧合,第一百次双打是领奖台上终于绽放的同气连枝相濡以沫,而剩下的双打,是在以后所有的日子里,伫立一方,互为守望。


何必再问你为何不告而别,既然我们还有漫长的,更值得期待的很多个以后。




薛定谔的猫真的养了一只猫,纯种的俄罗斯蓝猫,安静而优雅。一人一猫,似乎要随着银河点滴漏成天明。


巴甫洛夫的狗从来没真的考虑过养狗,因为狗是夜盲,看不见暗夜里为谁停留的星星。